但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隐情,既然话说开,她当外祖母的总该把把关。莫要再让人欺负了去,将婚姻大事视作儿戏。


    沈棠隔着屏风,听着自个外祖母这话,手中方才接过来的茶杯险些没有端稳。


    她知道外祖母因安兰秋退婚之举耿耿于怀,所以这些时日也经常提醒她,来日相看人家定要选个沉稳,信得过之人。却未料到,她会有这些言论。


    她那夜留在雅宅,回来之后便知晓外祖母他们会对此事有猜测。


    李家眼下虽不知谢晋的身份,但既然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外祖母断不会指望他这样一个被太子倚重的官员能入赘的。突然说出这样惊雷一句话,明显只是试探之意。


    可这样话对着当今太子,一国储君说来,便是不知情,也是以下犯上。


    谢晋再如何,怕也接受不了的。


    她搁下茶碗,欲出言阻止,却外祖母继而又解释了一句:“大人莫要责怪民妇出言不逊,只是婚姻大事在我们李家,没有轻视一说。”


    谢晋的声音并未听见什么情绪起伏,反而问:“李老夫人这是有成全之意?”


    李老夫人未想到他会先回这样一句,眸光里隐隐亮起些光彩:“大人的品行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说完,有那么片刻的安静。


    谢晋看了眼纱影后的人,端过茶碗:“可以。”


    话落后,他便见屏风内的人霍然起身。隔着层朦胧纱影看不见脸上神情,只是静默望过来片刻,便迈步离开。


    不知是何意。


    但这样的反应,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


    -


    沈棠原本要出门去给人看眼伤,却在听见这些话后,到底折回了房中。


    随后便静坐在房内大半日。


    李老夫人将人送走后,便去后院看过了她,问她是何想法。


    沈棠半句话也答不出,纠结又烦乱。


    几欲想将谢晋的身份告知外祖母,却又怕他因要隐瞒身份方便处理朝事,不敢轻易说出来,误了事。想告知祖母这根本不可能,但听着他那些话,又难以冷静。


    挣扎到天黑,没能忍住,到底出了门。


    进了雅宅,这里外里却空荡荡的,不见刘太医,也没见其他人。


    只谢晋的那扇房门一直是半开着的,里面没有灯影,不知人在不在里面。


    她在偏房内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失了耐心迈步走过去。


    推开门,房内漆黑一片,沈棠朝里走了两步,见里面没有半个人影,便要退身离开。


    可转身走了两步,房门却突然合上了。


    刚下过雨,外面无星月,房门一合,廊下的烛火弱不可见,里面彻底黑了下来。


    不知从何处来的身影,缓缓走到面前,看不见面容,但这沉影唬得人呼吸一滞。


    沈棠稍怔片刻,也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将人支开,便是知道她会来,方候在房内。


    她摸着旁边高几,欲先去燃灯火再来同他好好说,可手方才抬起便被握着拉了回去。


    头顶的声音低低响起,却静淡如水:“孤以为你今日转身离开,便算作回应孤了。”


    “你今日那些话......”


    沈棠原本是要来问话的,但看见他,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事,他竟也能脱口就答应......


    她一时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又开始疯怔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缓息平静,手忽地被他拉着抬到了唇边,热息在指尖环绕,肌理一片颤,她不自觉蜷紧往回收:“你休要用这样哄骗的手段,我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会当真的。你也不必如此算计,试图用这样无赖手段来哄骗我......”


    手没能抽回,被紧握着不放,谢晋随即打断了她:“孤非虚言。”


    “虽未料到你外祖母如此直言,但孤那些话非虚言。”


    沈棠惊望着面前的人。


    黑暗中,她好一会儿无声。


    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很快又松开,提醒他:“你现在能看见了。”


    又不是真瞎,能好好当他的太子,竟能说出如此的话。


    谢晋扣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两只双手,慢声回应道:“孤先在相州定下婚事,日后若再来相州,便与你一同在李家。”


    沈棠瞳仁骤缩,虽看不见他此刻是何神色,但这确实是谢晋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不是清醒的。


    这样的话出自堂堂太子的嘴,听来实在虚假不可信,偏她此时却有些茫然不确定。


    她审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似乎从他说后悔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有了某种疯怔的缠着她的念头。她一直当他是心有不甘,占有欲作祟方不肯罢休,不想他如今执着到这种地步。


    可何至于此......


    他们只是在一起两年。细算起来,也只是在茶室见了十几次面而已。这期间虽有男女之间的情意,但她并未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深厚的情意,他那时的态度,分明对她就是随时可分离的心态,也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沈棠回忆起当初,再看看面前之人,陷入一阵迷茫。


    他如此让步,甘愿做小,与当初那样算计薄情的模样实在过于反差。


    她对从前的谢晋没有任何余情,但他突然转变到眼下这个地步,让她实在觉得震惊,又莫名好奇。


    廊檐外的灯火被风吹着晃荡,光线隐隐透入房内,但依旧昏暗不明,即便两人此刻靠得近,能看见的也是彼此模糊的面部轮廓。


    谢晋也未再说什么,安静等着她。


    来之前,沈棠更偏向他是故意算计,但此刻她却似相信他不在虚言。


    她轻缓吐息,试问:“那你打算用哪个身份告诉我外祖母?”


    若是谢晋,那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能不能下得脸面呢?


    若是谢澜玉却显得没什么诚意。


    她当日不肯答应他的婚事交易,是有心软,有因两人有不好的过往不愿纠缠,也有他那般强势迫人的不喜。如今他能做到这样的让步,或许心里有了些许平衡,她倒也可以考虑。


    黑暗中的谢晋的那双眸幽深不见底,松了她的双手,转而握着她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脊背,已然是将人固在怀中的姿态。犹如终于落在困网的小兽,他半点不给逃跑的机会了。


    “你想要哪个?”


    他垂目看着她,呼吸同时贴在了她的脸上,问得认真,不似玩笑。


    沈棠方才松口说这一句,便突然丝毫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挣开了些许,试图去推开他的手,却没有掰动他在腰侧的一根手指,铁箍一样的,悍然不动。强势灼息严密围剿,她手又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手指却被揉动在掌心。热息在眼畔停住,继而耳尖也被含得湿热一片。


    “我只说了考虑,你也只是问我要不要考虑!”


    “嗯。”谢晋低望着她,“孤当日确实如此问你,可眼下我们却并非谈论此事,不是吗?”


    沈棠觉得他今日此举,或许早就知道她会动摇,她此时方知他此般克制隐忍背后藏得什么。


    可即便是他故意如此,她不也还是来了,方才的话亦是从她从里问出来的。


    她松了挣扎的力道,并未再回应他的话。


    事已至此,似也没必要再说别的,他疯怔般的退让,确实让她有些想继续看下去,他要如何应对。


    谢晋见她忽然垂首不言,也没有环她那般紧,但被她这样反应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她有些不喜,抑或是又后悔了。


    他忙追问:“你要唤孤什么,先告诉孤。”


    沈棠见他这样步步紧逼,没有答他,后颈发烫被他揉得,忙阻止他:“......你够了。”


    唤谁都没差别。


    何况若有心,自己便该有些数才对,怎么反而来逼她。


    谢晋被她这似怪似怨,但又丝毫没有凶意,也不见恼的语气,听得人心口柔软得似塌陷。


    谢晋却做听不见,托着那不盈一握的腰往上,随即偏首寻着唇边过去。


    身子陡然悬空,沈棠低低地惊呼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拒绝了他的索吻。


    “......姑娘?”


    房内许久无动静,又迟迟不亮烛火,明嬷嬷在外等得不免着急,看着自个姑娘进去,到底有些不放心,上前唤了一句。


    人就在门外,见她挣扎着耳朵发热,谢晋到底将人放下来,也没拦着她。


    沈棠伸手去开门,刚要打开,手被陡然握住,身后的人又忽然问:“过几日,可愿与孤同去威阳?”


    沈棠偏过头看他,不明所以。


    “孤要去关城巡视一番,但孤眼伤还未好。”


    说得冠冕堂皇,沈棠却知他还有别的用意。


    她看着谢晋,到底问了句:“殿下信任李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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