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在问什么,不过是觉得自己刻意讨好,谢晋不想承认,语气略有些散漫:“为何不信?相州的这些药商之中,孤能信任谁?安家必然不可选,旁人亦没有合适的,衡量之下,择优而选罢了。”


    沈棠没再问。


    却在迈出房门的那一瞬,又被拉住:“不准反悔。”


    -


    之后的那几日沈棠没有再去雅宅,明嬷嬷帮着送药去了。


    谢晋接过药,看着来人并未离开,反而欲言又止,便道:“何事?”


    明嬷嬷知道自个姑娘对太子有了些改观,那日在厅堂内的话她亦是听见了的。


    太子对姑娘退让,不可否认,但从前那些事亦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奴婢不该对姑娘的事多嘴,但奴婢看着姑娘长大,知道她执着的事向来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殿下再想要将姑娘留在身边,便莫要再做对不起姑娘的事,真心相交,亦莫要再负姑娘。”


    谢晋顿了顿,没有反驳。


    “过往的两年是孤负了她,此后断不会如此。”


    别的话明嬷嬷本不想再多说,可屈膝走开两步,却到底没忍住回头:“殿下错了,姑娘当初放弃的何止是两年。”


    或许是觉得两年的感情并不算什么,太子才觉得有机会能挽留,能赎罪。可整整七年的感情,太子当初那般态度,伤得何止是姑娘两年的心,碾碎的何止是两年的情意。


    谢晋神色一晃。


    先前他便一直不敢问,眼下听见此言,只觉得心脏骤紧。


    第56章


    李老夫人当日随口试探,却未料听见了钦差大人那番震惊言语,她这两日都没能安歇下来,私下里让人各处打听,奈何府衙上下的衙吏嘴十分严实,没有人肯透露那钦差大人的家世背景。


    玩笑或是严肃,她自是分得清楚,可这般神秘莫测,无端透着怪异,多少有些防心。非是不信任,只是婚姻大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不过她瞧自个外孙女没有立即同意的念头,又想着互市要事近在眼前,便也暂时观望不提。


    得知外孙女要随同去威阳,也并未说什么,只安排好丫鬟婢女一道跟随。


    威阳是边城,离相州不算远,只五日的路程。


    有刘太医在,沈棠觉得她去与不去,大约也没有什么分别。她甚至有些怀疑谢晋那些“只能看清近物”“夜间目不能视”的话都是虚假之言。他这两日不要她再进雅宅,既如此,又何须让她多累这一趟。


    未料临行前的一天,刘太医特来与李家与她辞行。


    “圣上与娘娘还有群臣都忧心不已,下官明日便该回京去报平安了。”他躬身一揖,“殿下眼疾尚未痊愈,往后几日便有劳沈姑娘多加照看。”


    谢晋已经好了大半,也无需多劳累照顾,沈棠既已经应下了这差事,便也颔首应声。


    刘太医知晓有面前的人在,自然能顾及太子周全,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将太子眼下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才作揖登车离去。


    启程往威阳去,头两日一路上都很顺畅,谁知在驿馆落脚时,前面先行的官员忽遇了一波叛王余党的行刺。虽说是冲着别的官员来的,谢晋却不肯再让沈棠独坐一辆马车,以安危为由令声,半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给。


    沈棠想起当日在无相寺外的刺杀,到底没有说什么。


    马车宽敞,两人同坐虽有些气氛莫名,但好在静静相安。夜间留宿驿馆,日间赶路,两人也并未有太多的话,十分和谐。


    日头透过纱帘洒进来,将沿路的树影筛成斑驳碎金,晃得人眼晕,又勾出几分困意。沈棠刚想掀开帘透透气,不想迎面便是一阵风沙扑来,直直入了眼。她霎停了手,落下帘便去揉眼,身前人见状忙握住了她的手。


    “别揉。”


    他拿了方帕子沾湿,轻拭着被她揉红的眼皮,见那眼睫上也落了些细沙,俯身近前轻吹几下。


    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似比她还要紧张,弄得沈棠有些背脊僵硬。他仿佛一直是如此,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显得格外关心。


    沈棠缩了下手,勉强睁开眼,看着那薄唇几近贴近,忙着拿过他手中的帕子:“我自己来。”


    谢晋也不坚持,由着她接过去,退回身,安静地看着她清理。等她放下帕子,他又伸手接过,将帕子蹭过她眼睫上没能弄干净地方,这才收回手,语气如常:“要是乏,便歇会儿。”


    沈棠摇头,“无妨。”


    两人无别话。但刚才那样不亲不疏的距离,氛围莫名怪异,说不上哪里不对,却总觉得空气都黏滞了几分。


    过了片刻,谢晋在案几上摆开棋盘,出声问了句:“可要试试?”


    沈棠抬眸过去,迟疑片刻,端坐好身子,捻起面前棋盒里的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眼下路上乏闷,避免困意过头睡过去,倒无妨来上一局。


    往日两人偶尔也有对弈过,不过她不擅长此道,总是输得惨不忍睹。谢晋见她颓败的模样反倒颇具乐趣,丝毫不相让,反倒像是严师上身,偶尔提点她一两句,要她别那么守成,放开大胆些。


    但今日这局棋,依旧有些难下。


    马车里依然安静,谢晋见对面的人垂目无言,眉间轻轻蹙起,正在思虑着棋局该如何走。


    他低眸瞧了一眼棋盘,如两条溪流各自蜿蜒,互不侵扰。一如既往的谨慎小心,似只求安稳之态。


    “忘了么,别总想着守。”


    话落,谢晋将黑子渐渐围拢,将她才占下的几处角地,蚕食殆尽。


    沈棠指尖一顿,不再补救那些摇摇欲坠的边角,将手里的白子落在了一个全然出乎意料的地方。


    直直楔入黑棋腹地,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去。


    这一局她没有输得太难看。


    谢晋重新收拾,又问:“再来?”


    她散了睡意,继续落子,想挽回方才的颓势。


    谢晋眸光里叠着她清傲的面容神色,不由得想起那日他应答完,屏风后的人不悦地离开,李老夫人静默好一会儿,同他道她性子温静内敛,不会轻易应答,一切随缘。


    他自是清楚这一点,以往在一起时他便清楚她是何性子。


    可她也并非全然如此。


    谢晋视线落在面前人的眉眼间,回忆起最开始约见时,他是去询问她相救后需要什么赏赐。那日他立在窗前,看着自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步履匆匆,发间挽带被风吹得轻快地曳在身后。明媚朝阳中,那云容月貌缓缓映入眼底。


    他知道她是沈老太太的孙女,亦是见过她的,只是有些年不见,未料到曾经敢出言要与他比投壶的人,出落得如此惹目。


    推开门后,她规矩地静立在茶室的外间,一连询问他的伤势,接着递过手里一直握着的药膏,眉目柔和,温婉动人,极其认真地解释是何用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许久,让她行近一些。


    那些权门贵族养的女子,他见之发倦,内心从未有过任何感受。很多年来他都认为后宫中的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某种不得不存在的标记,其重要的意义是在于本身存在的这层关系。皇祖父亦从小教导他,君与臣之间,在于恩威并施,而威当居于恩上,万事以权衡为先,不可掺杂过多无益的感情。


    可面前的女子实在生动,惊艳,那遮掩不住的眸光柔似三月春水,浅浅一漾,美如月华,他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该要将其据为己有。


    而在他刻意引导下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


    这时的她并非那般静敛,而是明媚潋滟,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而她仰眸来的那一刻,他笃定她并非临时之意,而是敛藏许久方才有那样的慌张。


    但不知是多久。


    他那时猜着,或许她与那些女子一样。


    “错了。”


    淡冷冷一声,如冰珠碎玉,骤然截断了他的思绪。


    谢晋抬眸过去,指间黑子正落于死地,再无半点回旋余地。对面的女子双眸清凌,漠然含霜视来:“故意错子,殿下这样的玩法,可有趣?”


    半刻前,黑子蜿蜒横贯,杀气沉沉,如出鞘长剑,一步一逼,迫得白子节节退守。谢晋执着黑子,落子有声,气势凌人,几乎整个棋局都匍匐于掌下。


    眼下黑子如残兵散败,适才落下的一子,似亲手递了刀,引颈就戮。


    沈棠本有些不悦他故意放水,可见他沉肃着脸,好似因输了棋局有些不虞,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糊涂。


    他让得这般明显,却无端摆出这般模样,好像当真是她技高一筹赢了他一样。


    谢晋目光随着她,落在她粉嫩莹润的纤细指上,见白子被指尖抚揉不下,他伸手上前握住,代替着她将那最后一子落在锁住咽喉,绞杀他之地。


    “确是行错一子,但非故意。你趁势而进,杀得干干净净,孤认输。”


    那棋盘并未再收,而是被他推到一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