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虑着要如何应答,眉间忽地蹙拧起,有些不大自然地避开了身。
谢晋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自然看见了她这忽然煞白的面色,下意识以为是她又要忽视过去,避而不答,却见她裙下落了一片痕迹。
他歇了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沉眉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日便留下也无妨。”
门外的明嬷嬷刚端了参汤进来,便见太子揽抱姑娘跨步朝外走来。
明嬷嬷没来得及惊讶太子这眼伤怎么突然好了,只见姑娘裙摆处漏了红,当即知晓太子的意思。她跟上前,将参汤送进了房。
太子将人放下,却并不离开,伸手接过了汤碗,一面吩咐她:“去拿干净的衣服,再打些热水来。”
明嬷嬷看了眼倚靠在床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倒也由着人端碗近前去喂,退身下去备热水。
沈棠低着眉眼,双手抵在两侧,面上虽不见难受的表情,但额角已然汗湿。
她看着举过来的汤匙,缓缓伸手上前,端过碗自个喝完了。疼得劲还未缓过来,但也不至于这点事也要人守着,“我无妨,不必留下。”
一时回不去,她干脆歇会,倚在软枕上靠着。
谢晋搁下碗,又坐回她身侧,抚着她鬓角的汗。
想起往日也有那么一回,她不顾自己难受与否,便来茶室与自己见面。推开门的那一瞬,面上犹带着笑,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额角发汗,身子不适。后来的那几个时辰里,极为难得地被他环在怀里,待日暮雨停了,方缓过来。
他静声看着她缓缓闭起眼,伸臂上前,将人拉向自己。
大抵还是有些难受的,依旧合着眸,不见抗拒。感受着颈边的重量,他低眸看去,便见依旧如那日一样乖顺地宛如猫儿依在颈边。
明嬷嬷打水进来时,太子起身,随即又吩咐道:“近几日不用过来了,让她好生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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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互市已然尘埃落定。这一日,府衙正式召见李徽,堂上气氛肃穆,京城来使分坐两侧,当堂授予委任批文。看着太子亲盖的印信,李徽感压在他掌心之物沉甸甸,若千斤之重。
未曾想到会是太子选任他的。
前来赴任协助的皆是东宫的属官。户部详述税制章程,阐<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廷定下的规矩;兵部侍郎沟通了边防与通关等事项,厘清关禁界限;礼部专管朝贡礼仪。几部共商,各司其职。
李徽端敬坐在堂内,凝神听着几位大人商议论。每逢问及自己,他便恭恭敬敬起身应话,不敢马虎半点。
如今有威北军出兵保护,又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北疆各关隘、卫所、皆不会阻拦。李家与北族往来交易,运送药材的每一步,都谨慎稳妥。
他心里清楚,除了钦差大人的举荐之外,太子如此信任他、扶持李家,也是因为远在京城亲家。是以,他不拖后腿,方能不负所托。
只是怪异,今日钦差大人竟没有前来。
想着人或许在养伤,又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人,回府后便问了沈棠伤情如何。
“恢复了不少,舅舅无需担心。”
李徽颔首,将近日所忙之事都禀明了李老夫人。
沈棠静坐一旁誊写着药方,听见两人的谈话,不由得笔尖一顿。
虽知舅舅近来忙得早出晚归,却未料竟是参与边境互市,推行国策。这并非小事,李家能胜任是一回事,但谢晋这样帮扶,也实在过于明显。
她知晓他目的所在,只是想想他当初事事皆要衡量一二,择重选优,断无情面可言的态度,再对比如今却这样刻意地讨好,令她有些恍惚。
仿佛过往那些事,仍在昨日。
他舍让这些,给她证明,不也还是觉得她在意这些,方才想用这些打动她吗?
她是看见了他的退让,心里也确实有感激,但她清楚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意。
李老夫人与李徽说完,心中亦是惊讶与疑惑:“这钦差大人现如今官至几品?竟能有这样大的权力。”
李徽推测道:“依府衙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想是太子信任之人。日后之事还需要多多仰仗他。”
“他这样不慕功名,不惧权势倒真是难得。”
沈棠垂首,没有搭话。
谢晋在北族消失的事并未传到相州,虽不知他为何还要隐瞒身份,却也不好揭穿。
李欢察觉自个阿姐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又想起前几日阿姐留在那宅子过夜,事后还是钦差大人亲自派人回来说人不舒服,要留着歇一夜。知晓缘由,本来也不该多想。可那钦差大人听说是既正直严谨,又克制稳重,如今府衙那些官员对他面凛生威的模样都十分生怵,不敢出半点差错。
如此威严规矩之人,竟是会想着将阿姐留在宅子,可不就异常了些么。
而阿姐似总是对这钦差大人刻意不提,令她又多少有些好奇。
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随即侧首与李老夫人悄声道了句:“钦差大人虽是太子的人,可他一开始来相州就对咱们李家极为信任,对阿姐也上心,不然那北族巫医进不了京给阿姐医治。如此仪表堂堂,又稳重之人,倒是个值得托付。”
话说完,又看向执笔静默不言的人,玩笑地问道:“阿姐与他在京中有来往,应该知他家中情况,他可曾娶妻?”
李徽深深看了眼自个女儿,听着她说的这番话,确实突然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
钦差大人是因太子的人方才敢对当初的知州大人毫无畏惧,这点可说得通。
可崔宏一事牵连过沈家,钦差大人第一次来相州时,不顾那刘知州反对李家,反倒对他十分信任。如此想想,却好似有些别的意味了。
沈棠没有抬头,不等她回答,李老夫人先斥了李欢一句没正形:“你面皮厚,莫要将你阿姐也当成是你。好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罢。”
钦差大人的异常,她不是看不出来,可也不愿胡乱猜测。
李欢扬眉一笑,挽着自个夫君的手臂一道回去了。
李老夫人看着小两口恩爱情浓地离开,心里暗道,若像欢丫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若入赘家中,人至少不会三心二意。
想想那安兰秋,她心中至今还怄着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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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因月信来,这两日没去给谢晋看上眼伤,一早刚要出门,便听见明嬷嬷说人已经在厅堂了。
李老夫人前去迎见,见这钦差大人眼伤没有大碍,关心问候了几句。以为是因公事而来,便要派人去将自个儿子喊回来,却不想竟是来见自个外孙女的。
“大人可有什么事吩咐?”想着外孙女给人医治眼疾,想是为此事来的,她便先问了句。
“没有,只是来见见她。”
李老夫人没想到人如此直接,面色不显,当即让丫鬟去房中请人过来。
等候的期间,李老夫人倒是打听了一嘴:“钦差大人,原是早就认识棠姐儿吗?”
谢晋知晓沈家并未告知李家过往的事,虽不想多提,却也如实回答:“算起来,有许多年了。”
李老夫人讶异地看过去。
她听说过江家与沈家素有来往,却不知另外还有相熟这么多年的。
见面前的人也不拐弯抹角,李老夫人也不再顾忌,欲问他到底是何意,又如何打算。
谢晋坦言告知,丝毫未遮掩。
半柱香后,沈棠随着明嬷嬷来到厅堂时,见中间无端竖了道屏风。外祖母与谢晋端坐外间,而她被丫鬟引着坐到了屏风后。
她虽奇怪,却也隐隐知晓了是为何。
谢晋今日当不是来寻舅舅的,却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事,心口不免一提。
李老夫人缓缓喘了一口气,还在消化适才钦差大人说的那些话。对方说得坦诚,又不作虚假,但实在过于突然,她却不好当下就做回应。
这会儿见自个外孙女来了,也不再沉默,而是当面直问:“适才的那些话,民妇都听见了。只是钦差大人可是定居相州?若是如此,老身那外孙女宝贵,不舍得外嫁,钦差大人可愿意留在李家?”
话说得非常直接,丝毫没有弯绕。
谢晋面色滞了半息,方才抬眸看过去。
李老夫人知道他听见了,含笑望着他。
当日说要医治眼伤,她便猜着两人之间怕是在京城就已经有来往,否则只是要报答人,自个外孙女不会无端前来相州。
显然两人早就认识,也十分熟悉了。
但她也细想过了,这位钦差大人或许并非外表那么简单。他自第一次出现在相州,便肯帮李家,之后冒着弹劾的风险与知州大人作对。如此行径,说为官正直也可,但明显早有心意,甚至可能一早便打算好了来帮助他们李家的。
可为何,当日钦差大人来李家时,两人要装作不认识呢?
李老夫人将好些事都串联起来,心中实在有不少疑虑,却又知晓,此事自个外孙女不愿说,她也不好直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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