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家秘事公之于众自是有损先皇威严,但太后能留下此诏,无疑是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于是惊震过后,只剩庆幸,因这血诏实在出现得及时。
他们转眸看向御座之上,见圣上容色哀然,不见喜色,沉吟几息,即命邱明写《讨叛王檄》。
随后沈老太太便被请进了坤宁宫,皇后命人赐座,又亲言道谢。
沈老太太不敢受皇后重言,恭敬行了礼:“圣上不定罪臣妇隐瞒多年,已然是天大恩德。”
太后这遗诏留在宫外,是为止息这血脉舆论,可到底也是为了保豫王,帝后心中如何能好受。
皇后扶着她起身,忙道:“说哪里的话,太后遗诏,便是圣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何须此言。”
提前拿出来并无益,不过是将太后与皇家的颜面扫地,最后沈家亦落得个讨恩的不好名声。
皇后对沈老太太一直是持着敬重心的,当年太后病去,她们这些当媳妇的没一个近前见最后一面,唯有这老太太在榻前伺候。两人相识几十年,太后对其的信任程度大过于她与圣上,当年的事情必然是知情的。
加上太后本就是精明的,那些传言于她丝毫不影响,除了有先皇袒护,她自个也有些手段。多番在圣上面前为豫王求情,摆明了不信任圣上,又如何不会留下后手。
是以,她一直想着,倘若真有传言复起那日,以沈老太太的为人,定是能出面澄清一二的。
今日,可不就印证了。
遗诏落在臣子家中虽不那么得体,但当日受崔宏牵连,沈老太太都没有拿出此诏来解沈家之难,今日遗诏现于朝殿,分量自是更重,更具信服力的。
如此,又岂会定罪。
沈老太太前脚回,后脚敕封诰命的圣旨便至了沈府。
沈棠知晓祖母竟然暗揣着这样大事,亦吓了好一阵。
晚间歇下,不由得将先前之事都串联起来,方才明白她爹为何当初会坚信不可能有密信一事。
她也很快想到了安兰秋的目的。
他那般舍得,予她这许多好处,想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事,方才想攀上关系。
能获悉这些事,当真是有些手段,怪不得谢晋会被他激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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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州总督府。
谢晋正坐中堂,身侧是一众督卫指挥,个个皆神情紧绷。
“此战不该接应,伤了百姓,亦是动摇国本。派奇兵锐军从旁设陷,稍拖延几日。”
说罢先将自个父皇的圣旨送去给端王,欲劝他这皇叔收手,也给机会留个体面。
端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先是大笑两声,觉得他这侄儿是个懂用计谋的。
他动身不过方才五日,东西援兵如何能这般快就抵达相州。
他大笑几声,随即怒不可遏地拔剑将圣旨砍成碎段。因那圣旨表面劝和,实则却列举了他数桩罪行,想起被自个父皇压制在这边境,再看这圣旨岂不令他怒火烧于胸口。
“去传本王的话,北族若能挫威北军的锐气,提陈放的脑袋来见,本王来日出兵助他成三族之首!”
随即又擦了擦剑刃:“让那宋都督莫要挣扎,本王不想太过见血。伤了百姓,可保不住他都督的衔位富贵。”
帐内的几位将领却有些迟疑,据探报回太子离京亲自来相州送圣旨,也有坐镇相州的意思。
血脉疑云终究尚未查明,他们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清君侧”进京查明真相的。如今太子坐镇相州劝降,若他们直接进攻,便先成了不义之军,行得是造反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太子在相州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话未完,出言说话之人脑袋先滚落了地。
端王目光下滑,落在那头颅上。
“动摇军心者如这般下场!此战,有进无退!退者,杀无赦!尔等还有何言?”
一众将领未敢再言。
端王起身,拨开帘帐前又落下一言:“本王今日举兵,非一己之私,实为救太祖基业于将倾!尔等可知,坐于金銮殿上者,非先皇血脉!此贼勾结奸宦,毒害先帝,篡改玉牒,其罪滔天!”
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何况有北族进攻,威北军自顾不暇必成败军,东西的援军亦不可能当下就行至。
此战不容差错,更不容许有半点的迟疑。
他坚信太子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临时唱空城计而已。
当日崔宏败事,太子拿了他的人,不过也是因为有安家这方叛徒在助力。瞧着是要立储君威势,却连沈雍这样的人都能留,可见是不成事的。
即便朝堂上有几分心算筹谋,于这军事场上,也不过是黄口小儿。出了他那死去的父皇庇护,就他二哥那软弱的性子,养不出什么杀性,不足为惧。
收到端王传话的宋都督当即回了总督府,一字不落,都禀明了太子。
谢晋坐在堂内,先收到的是朝中加急文书,那上面禀明了太后血诏。
他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与皇祖母情意深,又照顾皇祖母那么些年,这血诏会在她手中虽冒险,却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皇祖母终究是想护着无相,方才将血诏留存在沈家,藏着这么些年。
难怪当日询问沈雍是否有隐瞒之事,他没有直言,只表忠心。也难怪安兰秋如此用尽手段攀附沈家,如此冒死求进。
谢晋手中端着茶碗,持盖拂过茶面,继而又道:“去传旨意。”
第二道旨意是由太子身边侍卫亲自送至端王军营的。
宋都督知太子即便有了这血诏檄文,也仍在劝降。但端王此番便做好了只攻不退的准备,断不会被这几道旨意阻拦。他心中有些疑虑这般拖延之举或许只会激恼端王,当即发令攻城。
冒着大不敬之罪,谏言道:“东西两军能抗叛王大军,可此般焦灼耗下去,威北军那边扛不住北族叛变结盟,阻止不了侵犯,继而由他们趁乱而攻,实在不利。”
端王亦在速战速决,他们亦不能拖延。
太子不想动兵交战,却是难办。
谢晋面不改色,扔了一记定心丸:“北族归顺我朝,何来的叛变?”
众人惊怔,随即似反应过来了什么,满堂振奋。
待令下之后,当即退下回营。
这便,太子的旨意未至端王面前,先落在了手下的将领手中。
此回并非劝降收手,而是直接定了端王谋逆罪证,下令削爵,诛杀,凡从逆者株连三族。那些将领虽能保持镇静无所动容的神态,却个个皆凝神不言。
太子乃国之本,如今当真出现在相州,等同于在众人宣告朝堂决不退缩,军中士兵气势必然盛。
如此攻心策略,实在不像只是临危慌乱应对的纸老虎。
倘若真是一早做防,此战必然胶着消耗,便是大大的不利。
端王咬牙切齿看过后还是那句话,援兵不会这么快到,太子在拖延。
随即大声喝令,天不亮便攻城。
身侧将领一半应和,一半却迟疑。
太子在相州的消息已经确凿,定罪的旨意送至营中没能瞒过去,军心已经动摇,执意进攻,未必能一举拿下。
迟疑的将领到底冒死建议道:“王爷不妨等上一日,待北族领兵攻入,威北军挫败的消息传来,再拿相州,如此方为稳妥。”
威北将军陈放是太子的人,北族联合部族夹击威北军,他一失手,再拿相州便稳了。
端王恼恨欲得欲当场绞杀人,却到底收了刀,同意先稳住军心,给足一日时间。
一日而已,便当他给这个侄儿的面子。
可北族的消息一日后未至,还等来了朝廷下发的讨叛王檄文。上面将太后血诏,血脉不正的广诏天下,劝降端王,莫行悖逆之师。
端王捏着那檄文,觉得荒唐可笑。可视线扫到最后,却令他瞳孔骤缩——病秧子豫王竟没死,还出家为僧了!
不等军中士兵反应,他直接掀帐发令,拔剑指天:攻相州。
相州五十里处,叛王大军压来。
可不等逼近十里,东西援军,突然冒出来的威北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
犹如走进了预先设好的陷阱,陡然形成了瓮中之鳖。
叛王军心顿时溃散。
宋都督着黑色铠甲,策马驱前,宣读圣上旨意,承诺只诛首恶,若肯放下刀剑,忠心朝廷不行悖逆之举,便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叛王没有了任何胜算。
落日余晖照洒堂前,总督府内,宋都督将今日端王溃败的消息激动地在堂前跪禀。
谢晋没有多少欢喜,只问:“叛王如何?”
宋都督道:“中了两箭,尚有一口气在。”
那两箭是他射出的,不至死,但也伤不轻。
他又将胁从叛王的人清点出来的名录奉上,未料太子半点不过手,皆交由他们处理,甚至当即拟了两道封赏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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