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断不了,却是愈发执深。
他道安兰秋手段卑劣,他何尝不是试图诱哄她。只是她愿意应下旁人,却不会再给他机会。
两人便是再近的距离,也好似隔了一道天堑,他跨不过去。
沈雍未曾与沈老太太提起婚书一事,但因宴上不少大臣看见圣上因此事召沈雍近前,便是未曾宣告,也都有些猜测。
中秋宫宴后的几日各府间都在谈论太子的婚事,近些日甚至有官员或是女眷递贴来拜访,提前交攀。
沈老太太这才打听知晓,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却只当作不知,将那些帖子都退了回去。将心思都放在寻医方医治自个孙女的事上。
沈棠自相州回来,除了每日的温补药膳,没有另配医方煎服。脉象虽没变好,但状态却还稳着。沈老太太这日一早见她来请安,顺着问了在相州的药方为何不继续服用,听见是因药方大寒伤内腑不宜过多的理由,却明显有遮掩。
她没继续追问,但晚间还是唤了明嬷嬷进房问话。
明嬷嬷未曾隐瞒,但也只告知是太子暗中让人送的医方,因不可多服,方才停的。
沈老太太听完亦是惊诧好一会儿,没有再问别的,抬手让回去好生照顾着。
半年来,沈老太太将所有的古籍都翻遍了,寻到的唯一延缓方子,却根本不敢抱有希望。因她清楚这方子扯上太子,便极为难办。
不曾想竟是已经服用过了。
一时间心绪交杂,不知该如何看待。又想着眼下虽能稳着,也终究不是管长久的,不知将来又该如何。
沈棠为了躲开外头的传言风波,从宫里回来后,有半个月不曾出府,倒是有好些来自各地大夫,应着沈老太太的请,进府诊治。
但无一例外,皆没有医治的经验,自也没有办法。
她情绪无甚起伏,只是看着家人一点点失落,心有不忍。
夜间就寝时,明嬷嬷添了稍厚些的绸被,沈棠沐浴出来正擦拭头发,一面问嬷嬷白日出府去办的事如何了。
明嬷嬷道:“那店家关了铺,奴婢问过了,说是探亲,得几个月后才回。”
沈棠轻蹙眉尖。
酬金付了,怎能无故拖延。
明嬷嬷不以为意,自备寿材这样的事,她当真不愿姑娘面对,拖延方好呢。
熄了灯,沈棠阖眸躺下。
许是近些日天气转凉不少,夜间睡着总觉得浑身发冷。她扯过被子,蜷缩在里侧,久久没能睡着,正待她要转身,肩背忽地一紧。
滚热的躯膛至后背环过了她,随即手被握在掌心,头顶上方的音色低沉喑哑:“如何这般凉?”
沈棠惊得欲起,却发现毫无力气,四肢仿佛被固定住。被角掖过后,脊背也贴紧了她,揽来的手臂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拥在怀里,几欲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能感受到那沉重热息在头顶,她愈想挣扎,便似能一点点恢复力气,最后挣得她浑身发热满头大汗。
终于能转过身来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四周漆黑一片,幔帐里只她一人。
额上的汗不断,她茫然坐起身喘息几口,缓缓平复。
谢晋翌日起得早,听黄安回禀近半个月不少大夫进沈府,知是沈家为她病情担忧,一早朝会散后前到底与沈雍坦言了北族巫医的事。
“北族路途远,又生了乱,沈大人且先宽心等等。”
沈雍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叩首谢恩。
谢晋摆手,继而唤人进殿商议朝事。临散会前,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书房内的几人,嘱咐道:“朝堂若起了纷乱,诸位大人该坐住镇才是。”
朝堂上的一应事宜,他有些日不能过问处置,自是要寻好妥当之人。
沈雍面色转忧,却没有贸然进言。
九月初,北族败仗,刚即位不久的北族王突然暴毙而亡,继位的新王斩断与大晋的来往,投向敌军不说,还反戈攻向威北军。
与此同时,朝中血脉不正、宫闱有秽之事愈发激烈,暗中攒的风影,终是漫上了朝会。
连日的奏疏里,有“祖宗之法不可变”“当宽仁待宗亲”等言辞,隐晦地反对圣上疏离宗亲之举;亦有出言查清真相,居心叵测,欲动摇国本的言论。
另有两地藩王任由谣言散布,扩大事态,火上浇油,致使当地哗变。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惶之,当年先帝能迅速平息舆论,眼下卷土重来,人心早已不同,猜忌四起。
言官中唯有沈雍,邱明二人敢直斥虚假之言,不值一驳。另请圣上下旨,将暗中挑唆、妄议帝系、玉碟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但终究只是一时控制,舆论不止,端王突然兵变,只会愈发加剧。
至中旬,八百里加急文书紧急,端王反了。
圣上下诏,斥责端王“捏造妖言,包藏祸心,犯上作乱”,然这诏书下去,端王不仅不收敛,在血脉不正的舆论中,打着“除奸佞,清君侧,正天序”旗号,带兵北上。
檄文里,伐内阁奸佞,着重点名沈邱二人。
所幸朝廷有锦衣卫镇守,暂未有大乱。只因檄文传进京后,连日晚间的朝议到很晚才散,沈雍回府皆是亥时后。
沈棠来送晚膳,问了两句,方得知端王兵反,欲夺相州。
她神色惶恐,却见她爹放下碗筷,一派从容镇定:“相州乃坚守之地,太子已经亲自坐镇指挥,不必过于担忧。”
第52章
端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面大肆造舆论,起足了势,只大半个月便收降了两座城,如此速战速决,显然是想出其不意,趁着在朝廷未做出反应前迅速出击,一举夺下相州。
相州是南北咽喉,又多是丘陵平缓地带,无天险可守,一旦拿下相州,便等于打开了华北的平原门户,往北可直捣京师。
如此重要之地,又岂会不设防。
沈雍知晓太子自崔宏死后便预设端王这一步,否则以太子对崔宏的态度,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先前因密信留下的流言,更不会对端王妃的母族如此放任。为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只叹端王隐忍这么些年,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叹太子亲自前往破舆论,坐实端王的造反谋逆之举,实在过于冒险。
沈棠听见谢晋去了相州亦是怔了瞬,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竟还能离开京城。
虽知他当初去相州似也因为端王的事,或许早有了应对的准备,可不免还是会担忧。毕竟起兵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无不令人惶惶不安。
沈雍没与她再多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在府中休养,便让她回了房。
翌日一早,黄安与刘太医进了府。
带着药方来的,沈老太太没拦着,让人进厅说话。听着太医详解,到底没拂了太子的面。
沈棠未进前厅,黄安见人在廊下,忙上前回话做了解释。
“沈姑娘放心,此方子是刘太医与太医院众人共同寻出来的医方,与先前的不同。太子让奴才带话,殿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沈姑娘身子康健。”略顿了顿,又道:“您再等等,待叛乱一止,殿下就会带着巫医进京。”
沈棠未料这种情况,他还有心思来安排这些事,当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在看过只是寻常药方,也没有拒绝,颔首应了。
不过这两日,她发现一向不过问宫中事的祖母,频频问爹关于圣上及朝事。
她送过晚膳便回了房,倒也没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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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起兵,端王妃娘家张氏一族抄家落狱,端王妃母子俩被锦衣卫囚禁。
朝堂上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受过太子警醒,遂都谨言慎行。一些激进卷入舆论的官员,没能逃过锦衣卫的酷刑,于街市问斩。
此虽搅得番腥风血雨,但有圣上决断,又有子事先布下的防范,逐一压制。
眼下唯一忧心便是端王筹谋多年,又得了两地藩王的暗助造这么大的声势,正是因血脉之事无法证实,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若不平息,即便太子去了相州,也恐生变故。
沈雍夜里回府,便去寻了沈老太太。
“明日怕是要劳烦母亲了。”
“也该送去宫中,这东西搁在我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安宁。”
沈老太太从崔宏闹了好些事出来,她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要将东西交出去。
近几年她一直怕自己身子骨不行,太后的嘱托最后会由自个儿子送出去,惶恐着最后到底是获罪还是得以保全沈家,心里一块沉石落着,始终难安。
如今能交出去,好歹不会落得个重罪。
第二日一早,沈老太太在宫门外求见圣面。
圣上闻言来意,当即取消朝会,命陈德迎接。
养心殿内,内阁大臣肃然静候,待见沈老太太将太后血诏捧出,详细诉说当年太后遗嘱,皆震骇当场。
豫王并非先皇之子,原是太后入宫前便有了身孕,先皇早已知情,却仍保留了此子。当日压下传言,是为朝局着想,更是为了太后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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