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都督看着面前赫然生威的太子,恭恭敬敬叩了礼。
北族新王是太子一手扶持的,原是假意投敌,为欺骗端王,让他放松戒心。威北军根本不在付北族,相反合计共同对付彼此的敌军。
即便无那血诏,端王也不可能攻进相州。
太子当真不费兵卒,不起内乱,就这么平息了叛乱。
余下事,谢晋留人处理,连夜随着威北军去了边境军营。
北族王臣在营帐内迎候,等着大晋的太子兑现承诺,派兵救援北族,铲除敌军。
十一月初,危如累卵的北族眼瞧着亡族灭种,却在威北军连番助阵下,连胜三战。新王喜不自胜,如约率全族归顺大晋,以“王”号尊称大晋天子。
谢晋代圣上受了北族的朝拜之礼,宣旨赐封,即日便返程回京,没有多耽搁。
一道同行除了北族王之子还有盼了大半年的巫医。此前诸多事宜阻挠,如今亲眼确认过此人,心里方有了底。
这个时节北族已然进入寒冬,连日的绵延大雪,天地白茫无际。
蜿蜒的雪道上,马车顶“轰”的一声,随即骤然停下,谢晋撑首而靠,当即抬了眼:“怎么了”
外头侍卫急回道:“前头山雪榻落堵住了路,殿下应立即掉头。”
谢晋掀帘下了马,看着前面塌落的雪山,心口一提:“巫医可有事?”
“前头的马车先一步避开了,应无大碍。”
话落,崩落山雪淹没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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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二月初方才下雪,沈棠陪着沈老太太在暖阁里待着。宫中赐了年礼,京中各府皆有礼送进府,堆了半屋子,荣氏与杨氏这会儿在房中收拾记册。
沈老太太看着靠着自己的人儿蔫蔫地,便道:“你若乏了,便去旁边软榻上歇会儿,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沈棠挽紧了祖母的手臂,没有动身。
她这些日实在体寒虚弱,夜间总难以入眠,遂白日便没有精神。尤其似昨夜那梦缠了整宿,冰冷冷的躯体贴来,愈发将她冻成了雪人。
是以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
说来,她总觉得近些日做的这些梦也实在怪诞,每每真实的好似当真发生了。若非身前人能听话及时退开,她当真要分不清虚实了。
可如此也挺让人烦恼,她并没有想起谁,偏偏隔三岔五地做这些梦。
明嬷嬷端来了汤药,沈棠捧着喝完,便有些晕,靠着沈老太太眼睛有些睁不开。
不多时,沈雍掀了毡帘进房。
他未褪下身上的绯色官服,行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随即道:“北族人进京贺年朝拜,巫医进了京,晚些时候便会入府。”
沈老太太欣喜不已:“如此甚好!”
她也是这几日才听沈雍提起,北族巫医善解毒又善治心疾,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轻抚着自个孙女的面庞,又回过眼看一脸面沉的儿子,以为是巫医医治不了,沈老太太耷眼皮轻斥道:“你有话不妨直言,莫要如此吞吞吐吐的,让人心慌。”
“太子未能归京。”
平叛乱,北族归顺大晋,太子此番立了大功,怎么没有归京?
因是带着巫医回的,沈老太太到底关心了一句:“是何意?”
沈雍语气缓沉:“出北族便遇见雪山崩塌,想是出了意外。”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
沈棠迷迷蒙蒙地没怎么听清前面,刚醒些神,便听见这样一句。
她热症反复好几日,巫医等她彻底恢复风寒,才进府医治。
北族历代都是女巫医,医术与大晋有偏差,医治的方法更加大胆。她给沈棠检查过后,便用特制银针自心口周围而入,用一些特制的熏药,致使针尾渗血出毒。反复多次,医治了一个月余。
沈棠因为体弱,这样的治疗令她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精神体力,时常昏沉不清醒。
巫医能治好这件事,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想起去寿材铺挑选那日回来,明嬷嬷握着她的手流泪,她看着心情闷堵,安抚不了半句。如今嬷嬷在旁边,变得欢欢喜喜的,安慰她好好歇着,很快就能好。
她有劫后逢生的激悦,又有当下不清醒导致的惘极。
酸楚喜悦交杂,茫茫然地来回折腾,整个人都似飘荡虚浮的。
除去莫名环来怀抱偏冷些,她不似前段时日那般畏寒了。
再有半个月,沈棠觉得那些难受劲彻底缓了过来。
沈老太太早晚都来看她,知晓她好转,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精神好极,外头那些官眷拜帖她都不推。不大愿意再出门,倒是准许人进府来求诊,说攒攒福气,要她好彻底些。
皇后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为之高兴,遣身边的嬷嬷来府中探望。
巫医与沈老太太也极为合得来,对彼此的医术针法十分感兴趣,因此待沈棠也十分上心。在府中照看了两月,直到她没有大碍了,方才提出离开。
这日一早辞过沈老太太,她又来沈棠的房里,嘱咐道:“你的脉象在好转,日后好好休养,莫要操劳才能彻底恢复。”
沈棠行礼道谢,又替着自个祖母挽留。
女巫医笑道:“已经开春,北族的雪应该化了,我也该回去了。”
十二月进京,如今二月快结束,北族早已经停雪了。
见人思乡,沈棠不好多言,亲自将人送出府。
回房后,明嬷嬷端汤药进来,她又问道:“宫里还未有消息吗?”
明嬷嬷知道姑娘问的是太子,忙应道:“今儿一早三爷同老太太说了,太子已经在相州,说是没多大事,但这会儿无法回京,想来是有事耽搁。”
沈棠看着窗外雨帘,默了声。
待雨停后,她出府去了安家一趟。
七日后,安家的老仆从便递回消息来。
她低眸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呆愣了好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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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府内,宋都督将年关前处理的军中事宜一一回禀了太子。
“叛王余党未公开审理,但据罪行轻重,圣上已经处以斩首及流放。至于那些惑众之言也已经息宁,殿下......”
话戛然而止。
下意识伸手递上前的呈折,太子手碰到了却没能接,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宋都督忙捡回去放到案上,随即跪地道:“是臣不敬!”
太子手移过去些,将那呈折捏在两指间,随即缓缓转过身,“此事回禀即可,无须递文本,孤看不了。”
宋都督忙垂首应是,又禀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升迁,贬谪之事。
期间他抬过头去,见太子眼覆白布,端坐在案前,褪去那一身蟒袍,换上的淡色文士澜袍,不见威严,倒见几分落魄儒生模样。
谁能料到太子会在山崖边上遇到雪崩。所幸是被雪砸落了进河里,这要是没在雪里压实了恐怕就没机会逃脱。
不过这伤了眼也实在令人忧心。
那被歼灭的部落还有在外逃亡的,虽没认出太子,但为逃追杀还是用药伤了太子。
也不知是何药物,入了眼便视物不清,人才到相州就彻底看不见了。
眼下就盼着太医赶来,能将太子的眼伤治好。
宋都督不敢让太子住在都督府,怕照顾不周,回去就寻了一处安心养伤的雅宅,让太子移步过去。
谢晋暂未打算回京,静养了几日,让人传李徽来见。
李徽听闻是钦差大人传,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跟着人去了雅宅。
“大人......”才至厅堂,他便被钦差大人的模样弄得欲言又止。
多日未见,他以为人回了京城应该能过得不错,不想竟是愈发惨,都眼瞎瞧不见了。
他想寒暄问候两句,又想起当初离开时那般冷硬的态度,没敢问。
“大人,您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谢晋从手边端起茶盏:“近来可还与安家有来往?”
李徽如实道:“近来倒没,安家那小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停了生意。”
谢晋“嗯”了声,叮嘱道:“安家有账要清,尽量别扯上关系。”
因叛王的事相州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大官不知多少,李徽自是明白要先保全自身的。他不问不疑,当即应下。
总归这钦差大人不至于害他。
没说几句,钦差大人又让去总督府一趟,与威北军商议运输药材。李徽颔首领命,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问:“钦差大人,您这眼睛可要紧?”
谢晋放下茶碗:“无碍,回去罢。”
相州这两日总是下雨。许是因看不见,听力便敏锐起来,夜间的雨声砸在屋檐房顶格外嘈杂,他近些日不能安眠。
谢晋沐浴完出来,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颈脖凝着水汽,风一拂过,凉意沁骨,耳边依旧是淅沥沥不断的雨声。
刘太医捧着调制好的眼药近前,蘸取涂抹在眼周。因夜间不会畏光,那绸带便没有缚,如今卸下便能看见眼球里面布满红丝,整个眼眶都在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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