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原本就气喘不匀,这会儿听见他如此先斩后奏一时气急,忽然软力,双手扶着他肩膀,弓着身子缓息平复。


    谢晋手仍在她腰处托着,见她受不住惊有些不忍,却到底不想在此事上妥协,他另一手在后背轻轻顺着:“有何妨?我们之间便是有过那样的关系才合适,正因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彼此都清楚了解,更加安全可靠不是吗?你无须担心孤会后悔,换作别人,你想想可有作用?”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沈棠乱纷纷一片。


    面前人却不似玩笑,像是极为她着想,继而又道:“你当初明明也选了孤的,所以你也清楚此事没有比孤更合适的,你何必退而求其次。”


    沈棠被他堵得没话能驳。她确实与他提了这事,但彼时她根本就不是这意思,又如何能一样。


    谢晋知道她在想什么,“退一步来说,即便我们不曾彼此倾心过,孤哪里就比不过他?”


    她被他绕得有点晕:“那根本不同。”


    “怎么不同?”


    谢晋不似逼迫,五指扣着她手腕,似揉似磨,却哄着人深进:“只要你不选别人,你可以不接受孤,想怎样都行,一直如此下去,也无妨。”


    沈棠终是反应过来,他原是带着目的让她进宫的。


    她默声看着他。


    谢晋分明清楚她时日无多,也清楚她对他不会有任何复起的念头,竟还敢舍婚事与她谈交易。


    如此面色沉静,姿态放低,瞧来是当真不在乎两人是否还存在感情,也不计后果,就想与她这样耗下去。


    沈棠心跳得急,似被他越抚越不宁。许是被他缠得有些烦,许是见他如此肯定却始终觉得他会有后悔的那一日,忍不住问:“这样的事于你来说实在不划算,你当真能接受?”


    堂堂太子,求这样一个条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她自是觉得无所谓,即便宣告了婚事,他最后也是无所获,甚至笑话一场。


    谢晋见她终有所动摇,静了片刻,轻笑着也问她:“你如今看见的是谁?谢晋,还是谢澜玉?”


    沈棠蹙眉,稍有躲闪,抿唇不应。


    她问他身为太子,所做决定不理智,会不会后悔。他则问她看见的是谁,可是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动心。


    皆在答非所问。


    她默然不答,谢晋趁势而进:“是谁都不会改变今日的决定,你也无须顾及其他,大可试试。”


    沈棠有些讨厌这样粘连不断的感觉,亦有些被他这样婉转地指出自己心虚,有些烦。


    如何她能干脆应下安兰秋,偏他不行?


    明明先前什么都不在意,现在又如此犹豫不决?


    他用着激将法,她却无从逃避。


    适才那会儿,他那样信誓旦旦,她亦多少有些好奇他还能做到何种地步,甚至觉得,其实无所谓,闹笑话的也不是她啊。


    但她手轻推了他,不知为何又突然心软了。


    “我活不到你期许的那么久,你别做这样的决定。”


    谢晋极需要她这一瞬的心软。


    可他亦同时能感受到她在害怕,犹豫,继而又要割舍,他扣紧了她的手,沉息着声:“你不必管孤,只应下试试。”


    沈棠没走开两步,脚下又忽地一空,重新回了案几,她抬眸去,那目光在挽留,却也恨不得活吞了她似的,手腕拽得生疼。


    “你别这么用力。”


    “孤未曾用力。”


    谢晋心知倘若今日放离了她,再难得见她如今夜这般。


    第51章


    谢晋因她适才的话,以及突然柔和的眸光心神狠狠波动。尽管有些许的因伤同情,但总归不是那般无动于衷,她的心软亦非虚假。


    但他仍觉得不甚真实,因知道她若转身离开,便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房内沉寂下来,无端又陷入了僵持。


    手腕上的力道不住地在收拢,那修长的手背隐隐有些青筋浮起,半分不肯松。视来的黑眸深暗,紧紧攫住她。


    沈棠觉得自己没必要说什么。她实在未料到谢晋突然如此行事,不管是交易也好,持着至尊身份地位不容人忤逆也好,他今日这模样看起来似孤注一掷,在赌她不会拒绝。


    可尽管被搅得一团乱,她内心的想法始终不会改变。


    安兰秋孑然一身,她能应下是因无身份地位的桎梏,无后顾之忧;他是太子,她断不可能应下他,给自己图添麻烦。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


    静默中,她到底出声说被握疼了,那腕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放。


    她趁势抽出手,与他退开些距离。


    雪润细腕泛着红,亦落了圈深深的指痕,骨头也捏得有些隐隐发疼,沈棠低眸看了,语气不算温和,也带着质问:“可还要继续?”


    不只是问他可还要用力气扣住她,也问他是否要继续用威势迫她。


    谢晋垂目朝她手腕看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往日这双柔荑搁在手中,多只是牵着,半分力气也不敢用。如今对她行举却尽是恣肆不顾,确是有怜惜的,只是欲望占有的念头偏盖了。他渐渐敛了神色,不愿承认,想要牵过来揉一揉,她却背过了手。


    看得出她的躲避实则是在害怕自己。


    可怕什么呢?


    他抬眸过去,纤柔的巧眉凝着,目光含着怨怪。


    “你继续问下去,我也仍是同样的回答。”


    今日发生的事多,闹了这一圈,沈棠气虚,来时便面带乏,此刻面颊上已经覆了层薄汗。


    入了秋,天气已然转凉,这样生汗显然是因难受。


    她迈步朝外:“我该回了。”


    她态度如此,已然不容他近前半分,可此时放人出宫,她日后都未必肯再见他。


    谢晋得了她一分心软,却偏是在拒绝他。他自问此刻该当成谁?可哪一个都不会放手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他近前几步,伸手抵住门,却未碰她一片衣角,只是低眸看着她。


    片刻后,殿门打开。


    黄安候在门口,忙近前两步。


    今日宴席原本太子务必要到场的,但眼下这情景,他就没敢催。这会儿见太子没有出来,他下意识朝房里看去,气氛凝结,见里面的太子转过了身,没敢多嘴询问,领着人往外送。


    因是进宫赴宴不好当下就离开,黄安将人安排在偏殿,又等着宴会散后,亲自看着人回了沈府的马车,才安心离开。


    沈棠在马车里并未提及为何出现在东宫,沈雍神情从容,也未曾提宫宴事宜,反倒安慰了她几句。


    沈棠知晓她爹不会应下婚事,之所以不提,想是已经都说明白了。


    何况如此贸然的决定,圣上与皇后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至于谢晋那,她适才也并未将话说得太过,在他欲犹豫挽留之际,只是如实道出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便仍不死心地问她,如果没有她忧心的那些,能否有机会。


    她怕他再扣着不放,今日断出不了宫,随口应了句或许能考虑。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沈雍婉拒婚事,表明的缘由也都是因沈棠的病情,言辞恳恳,态度坚决。圣上虽知太子心意,但闻此言,到底没再提及。


    毕竟太子的婚事,该慎而重之,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闹得空欢喜一场,于朝事于沈家皆没多少益处。


    圣上左右思量,不想太子是临时应付之举,在宫宴后便让陈德将婚书送回了东宫。


    陈德顺道传话,却迟迟没等到太子的示意,倒是见太子接过明黄锦册,转头便收放进匣子里。


    神情冷漠,不言不语。


    黄安将人送到廊下,不忘解释道:“眼下朝中事多,殿下极为头疼,想来此事还要缓缓。陈公公您别忧心,殿下会亲自与圣上回明的。”


    太子的婚事起了头,到底要有个交代,可太子显然没有别的打算,便也只能这样搁置着。


    “若因此事倒也无妨。”


    陈德对太子上心沈家,上心沈家姑娘已经结合过往之事,嗅到了什么,他悄声问:“太子对沈家姑娘如此在意,日后也得看看别家不是?黄公公跟着太子这么些年,也该知晓太子脾性,可琢磨出来还有哪家是合太子眼的?”


    陈德是司礼监的,常日虽是在圣上面前忠心耿耿,却也时常来太子跟前讨好。


    这番话是为圣上在打探,也有私心攀好。


    黄安看得明白,僵扯着笑:“我脑子是个笨的,还当真琢磨不出,陈公公您可别为难了我了。”


    太子如今只为一个都要掏空心肺了,哪还容得了旁人。


    便是要提,也断不该是这个时候。


    两人互相笑笑,没再说下去。


    谢晋这两日如常,并未有哪出不妥,即便日间在朝会或是私下商议朝事时见着了沈雍,也只字未提宫宴当夜的事。


    她知他存了私心,便无论如何不肯应。若再近前,便是得了一分心软,也该消耗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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