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否认,他对她有了别的念头。
谢晋盯了面前的人一眼,真切感受到他面上的贪婪欲念,眉目间瞬间覆满阴翳。他不会在这样的阴险小人面前去提沈棠,更不会与之去谈论她半个字。
他稳坐靠椅,提醒道:“你想清楚再言。”
安兰秋仿若不觉对方的森寒冷意:“殿下势位至尊,事事顺心,什么都不缺,何不放手?”
如此高位之人,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何苦低就?
事事掌权,事事皆控制于掌中,何人不顺从?
他自是清楚自己的内心脏污过多,方才欲求自己缺失不得之物。倒不明白,面前的人身为太子,位居紫宸,内心渴望的竟也是一颗莹洁之心么?
安兰秋的话过于挑衅,仿佛是捏着了对方软肋,字字句句都大逆不道。
可这些话,不过愈发彰显不敢表露的心虚。
谢晋笑了一声,低眸视着下跪之人,不理会他故意遮掩之言:“你无须在这与孤说这些浅浮之言,你所求的,不过想孤放你一条生路。”
他步步算计,藏得深,加上又有沈雍与李家这层旧相识的关系在,沈棠那般柔软心肠,又如何能看得出来他真正的目的。
谢晋并不想与他费这些无用的口舌,无需去推测他的目的,也能断定他所求绝无可能简单。
如此装相,却不知多么愚蠢至极。
“你既然惧孤不给安家活路,却又用旁人来谋求后路,如此想法,未免天真。”
谢晋缓步走到靠椅坐下,轻慢着声,“欲行一步,先安三路,你又岂能只顾当下?”
朝廷需要暗桩时,安家尚能存活。
不需要时,像他这样贪生怕死之徒,不过废子。
“边境不稳,你的那些人竟妄想从端王手里逃脱?”
安兰秋面色僵硬起来。
他心知太子顾念沈家,也顾及需要知晓端王的动向,暂时不会动他。
可这话绝非警告与敲打。
谢晋见他终于不装了,冷笑道:“你将人从北族撤回,竭力从端王手底下里探取消息,他防你多时,焉能不察觉?孤不必对你动手,你已经在自取灭亡。”
沈雍力保安兰秋,谢晋看在他的份上,姑且容忍,不会动手。
他不把面前人放在眼里,是他知那些所谓能辨是非的人,多败于自负。
“端王并非善类,不可小觑,孤一开始就警告过你。”
安兰秋分辨不出太子这话的真伪,却到底变了脸色。
端王敢大肆动手,便是有了反心,届时率先拔除的便是边境各处以及相州的据点,安家及那些暗桩皆不保。
太子的消息比他快,又或是早有所觉,等到今日方告知,怕也已经打算袖手旁观。
谢晋起了身,最后看他一眼:“你是要眼前的儿女情,还是要守住你的人与你那唯一的三分地,可要想清楚了。”
并非胁迫,而是选择。
更不需去想长远,单是眼下便能让他无所遁形。
安兰秋未料到,这横生的变故会是在端王那处,且来得如此快。
太子与锦衣卫离开之后,他让人速速去接应半路的消息。
两日后收到的消息与太子所言皆对应上了——端王已经动手了。
安兰秋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当日端王府的人为何敢如此动手,原是在试探太子是否会帮他。
他当初帮着太子除了端王的人,端王迟迟不对他<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动手,是不想他死得痛快。想利用自己反间太子,让太子对他疑心,借刀杀人。
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来试探太子与朝中的动向情况。
当日谢辰派人在城外动手,若太子没有责罪他,且出手帮忙,端王那头便会以为,太子没有察觉边境的情况。否则他与安家必然不会存活。
但此事之后,端王会更恨毒他一层,一旦动手,务必会除尽他的人。
而太子早知道谢辰会对他动手,那日方才那么及时出现在城外。
也才能忍到今日。
随从端着晚膳在房门外候着,听着自家公子突然告知变动,慌得不知所措。
“公子......那咱们可要即刻离京?”
就这么离京,他如何甘心。
近在眼前的定亲,只差一步。
沉寂半晌,安兰秋忽地一阵大笑:“无妨,即便不成,这一遭于你家公子来说,也没有损失。”
夹在太子与端王之间,无非就是这样的结果。
何况还没到最后,焉知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49章
安兰秋这一瞬有些挫败,可认清现实后,又觉得原本就无妨的。
贵为太子,事事皆掌控手中,哪一步不是算计好了?
虽站于高处,怕也与他没多少区别。
他倒是想知道,披着那样的皮囊,如此锲而不舍,又能给予多少。
沈老太太这两年一直忧心沈棠婚事,当真到这一日,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今日早早地就让陈妈梳发换衣,随后一家子去了祠堂祭告上香。
从祠堂出来,便在前厅候礼。前厅堂里设了香案与座椅,家中凡是说得上话的长辈,今日皆到齐了。沈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搭在膝盖上,面上从容,眼风却向外瞧。
巳时已至,府外迟迟听不见鞭炮鸣响。
沈雍出去有一会儿不见回,沈老太太微微敛眉,抬手让陈妈上前,附耳几句要她去看看情况。
刚说完,沈雍从堂外进来了。
他朝着沈老太太与堂内的几个长辈行礼致歉,道了句定亲取消。
众人疑惑怔愣,可还未来得及询问,沈雍又凝着面色迈步离了府。
安家厅堂里,安兰秋躬身请罪道:“兰秋有罪,沈叔责怨亦是情理之中。只是边境动荡,兰秋该回相州先处理那些事宜。”
自太子告知关于安兰秋之事后,沈雍对他的身份事先便有几分猜疑。如今端王欲起兵,他亦能先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对于暗桩这样的身份,虽有些抵触,但亲事已促成,加上他信任安兰秋,遂也没有提起此事。只是如此轻易悔婚,那当初又何必提亲。
“婚姻之事,岂能玩笑?你对棠儿,可有交代?”
“除婚事以外,我应许她的,绝无虚假。”安兰秋不敢隐瞒,“父亲离世前,嘱咐兰秋一定要信任沈叔,方才能活命,兰秋不敢不遵。提亲一事兰秋是真心实意,但今日遭逢变动,未知还能不能回,不敢耽误,唯有取消婚事。”
话或真或假,沈雍已然不在乎。
他摆了摆手,到底劝了一句:“你去罢。切记住,莫行了歪路。”
沈雍再折身回府,将事情原委都知了沈老太太。
老太太却觉此事没有半分可宽谅的余地,胸中闷着郁气,当即砸碎了一个杯盏。
“冠冕堂皇,想来提亲时便没有几分真心!那般巴结讨好,结果打了我这老太婆的脸面,走得轻巧!”
沈老太太也不敢相信那样规矩的人,竟突然行这样的事。平息了几分怒,肃着眉目道:“他与你说的那番话,若不是虚假,便当真是个极其精明的,怪到让人看不出来。”
沈雍亦有这样的猜测:“所幸没有隐瞒,也不曾定亲,倒也无妨。”
定亲不成,便也只是提亲后,沈家不曾答应,也不会影响女儿家声誉。
事已至此,沈老太太也明白了沈棠当日与自己说的那番话,叹了口气道:“你那丫头图他能护着你岳丈家,也是这般莽撞就敢应下婚事。不成也好,省得日后发现是一场胡闹,回不了头。”
沈棠原本就没有隐瞒,坦言是因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加上又与自己皆是行医彼此兴趣相投,方才同意成婚的。
如今想想,可不就只有一半的话是真的。
闹了这两个月最后白忙活,沈老太太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在房中歇了一阵,便问:“那丫头可还在房中?”
陈妈道:“姑娘出了府,像是去了安家。”
沈老太太知道自个孙女不是恼婚事取消,必是因担忧,要去问个理由的。
沈棠确实也觉得事情过于突然,即便听见爹与她说明情况,也不愿相信。
可此刻见了安兰秋,见他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到底看出来了确实是他自己想要取消婚事的。
“为何如此突然?”
安兰秋不敢道出自己真实目的,但也不太想隐瞒太过,因他知晓沈棠想来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边境生乱,安家如今也遭难,不得不先离开。只是未必能活着回来,所以取消你我之间的婚事。但此事是我反悔在先,只要来日安家安然无恙,应你的承诺我亦会如约履行。”
沈棠来之前,一度以为是谢晋的原因,如今听他这么解释,倒也能理解了。
“也算情有可原,无妨。”
他能坦言不欺瞒,她也不会因他突然反悔觉得生气,她到底也没有什么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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