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站在一侧却是大抵听明白了,原是崔宏惹出来祸事尚未平息,而太子伤重外传会在朝中引起宗室与大臣之间的对立抗衡,闹得朝堂不宁静。
谢晋见她低眉静默,不知在想什么,他蹙了蹙眉,语气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行了,安静会儿。”
话落,黄安近前帮忙褪衣,府医也端着伤药棉布到了跟前。
沈棠又挪了几步,给人腾出地方。
适才谢晋突然像是被刺激了,紧勒着人不放,眼下又是一副端正克制的模样,便知他也就在人前装得那般好。
她犹豫着自己或许该先离开,却不自觉抬了头。
黄安已经小心地将太子的外袍同里衣一并都褪下,露出了半边肩膀和整条手臂。府医屏着气,一点点揭开那层被脓血浸透粘着皮肉的纱布。
掌心宽的刀口有几寸之深,边沿处泛红,已然生脓。
而再往下,小臂上也有数道伤口,虽已经愈合,但疤痕明显。
许是清理伤口的动作重,谢晋眉头陡然皱紧,府医唬了一跳,变得紧张,手下愈发畏缩,动作慢得几乎凝滞。一边冷汗直冒,频频低声询问殿下力道如何。
沈棠看了几息,终是迈步上前,接过了府医手里的纱布,“我来吧。”
谢晋没想让她留下,可她方才站在边上面带犹豫的模样,又没舍得开口将人推远。
六公主见自个的府医动作不利索,也有些不放心,忙让其在旁边打下手,一口应下了沈棠来帮忙。
跟着沈老太太学医多年,这些伤口处理起来自然娴熟至极。她稍低了身,垂眸清理着伤口,纱布蘸着药水一点点拂过那溃烂的创面,手稳当力道也轻。眉目间没有什么情绪,亦没有任何紧张,只是专注手里的动作。
谢晋一双眸便这样直直落在她的面上。
虽知她怀着医术,却从未亲眼见过她此般模样,一呼一吸都匀净沉着,认真至极。
他其实一直都清楚,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医术,喜欢医治人,可他却总觉得她不该如此。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她的好,每每一想,胸口便泛起酸涩。
她舍身相救的那些画面涌上心头,这样的念头便愈发深。
沈棠不知他内心所想,相比适才的混乱,她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了下来。
伤势如她所预料的一样严重,但却更加不理解,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去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既然知道不宜将伤重宣扬,选择遮掩,一面又任由伤势严重不顾,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好生愚蠢。
重新包裹好伤口,沈棠便起身,面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别逗留,早点回宫。”
话虽柔和,却似一道令声,房中没人驳应。
六公主看了一眼自个皇兄,见他听话的“唔”了声,果真起身欲走,不由得又看了眼沈棠。原本她还担忧皇兄走不动,想问问需不需要服药什么的,可这话落后,也当即噤声。
沈棠都说能回宫,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吧。
接下来的投壶比赛,六公主自是没了趣意,亲自送着皇兄离府。
马车里,黄安看着闭目的太子,回禀道:“沈姑娘也已经回府了。”
想想适才水阁内的一幕,他又忍不住多了嘴:“殿下受伤,沈姑娘还是关心殿下的。”
谢晋轻抬眼皮。
这如何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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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日子消停,婚事也终是走到纳征下聘这一步。沈老太太选在中秋节这日定亲,随后月底完婚。
沈棠的婚事,沈府上下无不上心,自是事事备全,不愿她受半分委屈的。
但沈棠顾及日后,并不想大肆宣扬,百般劝自个祖母,低调些不宜张扬。沈老太太拧不过她,也怜她身子情况,也由了她。
除近些来往的人,都不知沈府即将嫁女儿。
沈棠这些日也没有再出门,好似一切都归于安宁。
谢晋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自认又不曾投入感情,不过是一份交易。待安兰秋回相州,此事便也算彻底结束了,两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雍自从升任吏部侍郎,常常被留在宫中商议朝事。早出晚归,愈发繁忙。
这日一早,圣上特意提了中秋夜宴,要沈雍入宫参宴。
因是夜间的宴席,沈雍心道日间的定亲仪式后不设宴请,也不会耽误回礼,便没敢拒绝,当即应下了。
只差这三五日定亲,明明没有任何期待与感觉,却不知为何,沈棠突然心绪不宁起来。
对这样莫名的平静,隐隐不妙。
果不其然,这日从药堂回府,谢晋便遣人来了。恭恭敬敬地同她说,有个消息要告知,让她前去茗雪居一趟。
沈棠如今知晓他能服软,若自己强硬拒绝,反而不肯罢休。
到底去了茶室。
谢晋坐在房内,看向站在门前的人,“你走近些。”
见她不肯挪步,他也不勉强,直言道了来意:“先前孤与你说过,北族巫医一事。北族新王已经应下将巫医送进京。你该放弃与安兰秋的婚事,他配不上。”
沈棠抬了眼皮,却沉默。
她在这段以为他安分养伤的时日里,没能消除那份犹豫与逃避,便又听见他再次提起此事。
他从不妄言,她极为清楚这一点。
此回她没有先前的混乱,但却更加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晋也不催,静静等着她。
沈棠思虑半晌,想不到能回答的话,干脆问他:“就算能治好我,我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对你动心,你觉得能重新开始吗?抑或我一直都对你这样,你当真就想纠缠一辈子吗?”
她叹了一口气:“婚事就在眼前,我当真不该有这些纠结了。谢晋,你别让我为难。”
谢晋起身行至她面前,回应她:“你对这婚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抱有希望。至于你前面的话,前六个字是真的就行了。”
沈棠对他这反应觉得很是奇怪,可半会儿看不出他是何意。
她凝眉,叹自己心思还是浅了,又不想去问他。
“随你。”
谢晋挑眉,坦言:“你如何对孤都行,只一点,不许轻易信人。”
沈棠推门出去,没去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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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边境有加急消息传回了京,关乎端王在边境动静。
谢晋散了议会,随即出了宫,命锦衣卫带人来问话。
安兰秋知晓太子迟早要审问他,便也没有太大意外,只是没有想到,竟拖延至今日。
日暮渐至,光线幽暗,安宅的厅堂外肃立着数名锦衣卫,谢晋坐在堂内的靠椅上,目光缓缓望向躬身行近的人。
“你早在相州便知孤是谁。”
安兰秋没有否认:“回殿下,小人知道。”
谢晋睨着他:“既如此,你该明白,孤为何如今还能容你。”
若非此人审时度势,能替他监视他的好皇叔,或许早在当年他便一并除尽了。
安兰秋自然清楚。高阶之人向来寡恩少义,豫王手下的那些臣子,如今还存活的只有沈家。至于他为何苟活,不过是太子利弊权衡之后方才留下了他。
这么多年他一直潜伏边境内外,当朝堂的眼线,盯着端王的举动。
一旦哪天容不下端王,他也不会再有活路。
他对面前掌权大半个大晋江山的太子,有畏惧,也不畏惧。
知太子手段向来残酷,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便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但也知他为博取生路,行如此冒险之举,太子必然起疑,加上对沈棠如此割舍不下,断不会纵容他。
忍到今日方才审他,便不会只是审。
他俯首道:“小人对殿下,对朝堂绝无二心。”
谢晋笑问:“你无二心,可能与孤解释安家如何与刘知州勾结私运囤粮?”
当日私运屯粮之事太子未曾追究,安兰秋亦是明白因太子不想打草惊蛇,也因自己尚还有用处,否则以太子的手段,不会轻易揭过。
他掀袍跪身,辩解:“家中人贪图利益,但绝无谋逆之心。”
谢晋却并不想听他这些表忠心的话,眸光沉如漆墨,带着威势与冷戾:“既然甘为暗桩,行事该是步步谨慎,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敢攀上朝廷官员?你与沈家的婚事,到底有何图谋?”
在与沈棠提出婚事时,安兰秋未料到太子会如此对一个女子上心,百般不肯放手。但他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小人不敢图谋。”
安兰秋坦言:“沈姑娘那样明媚如朝阳的女子,想来没有哪个男子不会动心。如小人这样长居幽暗之处的人,极是渴望,方生了爱慕之心。”
话并非全然虚假,他活了这么些年,认识的女子不少,但平心而论,如沈棠这般的最能抚慰人心。
虽说她并未对自己动心,可她的举动却时常让人觉得,活着是该求些什么。而他此生太不顺了,如同滋生于阴暗的秽物,所需要的正是能慰藉人心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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