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屈膝行礼,问了安。


    六公主弯眉道:“问名纳吉走得差不多,也该定亲了罢?”


    沈棠笑笑,应了句“快了”。


    因听见那些话之后,六公主原本想问问一些成婚事宜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便只叙了些家常。


    因驸马尚在外头等着,她也没有多留,邀了过两日进公主府再叙。


    沈棠应下,拿出药膏递上了前,“还请公主替我转交给殿下。”


    六公主离开,她也没有急着回府。


    让丫鬟陪着去西市走了一圈,挑选寿材。


    纵然不愿面对,可这事到底有人要去准备。


    一早朝会散后,谢晋与内阁大臣在文华殿商议官员升任填缺一事。


    自崔宏案子结束,那些流言未散,在边境反而有愈演愈烈之状。圣上擢升中立官员,疏离宗室,意图消弭此事。


    吏部左侍郎的缺,太子提议让沈雍暂代署理,圣上与内阁皆未反对。


    于是调任的令旨午后便下达了。五品连升三级,虽未做最后的定夺,可圣上已然默许,几乎板上钉钉了。


    陈德近两日没有搬折子进东宫,午后替圣上来传话。


    “圣上让殿下好好养伤,朝事不必忧心。”


    说着,将手里捏着道折子,放置在书案上,“这是国舅大人呈上来的,圣上让奴才拿来给您过目。”


    黄安上前代为接过,随即又亲自将陈德送出了殿。


    折回身时,便见太子将案边的灯罩纱取下,手里捏着那道折子放在烛火上烧。


    国舅大人呈上来的折子无非就是操心太子的婚事,上头约莫又是列举了哪家的姑娘。


    可太子岂会有心思。


    黄安弯腰去捡那烧成只剩两片壳的折子,又吩咐旁边的宫监将地上的灰都扫抹干净,方才将六公主命人送来的药膏递到案前。


    “殿下,沈姑娘让送来的。”


    谢晋晦暗的眸色愣怔了片刻,转过身来。


    目光缓缓落在冰蓝瓷瓶上,不由得就想起当日茶室忘拿的那瓶药膏,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心口一时发涩,又觉得有柔软轻触。


    近日朝事多,太子不落早午晚的朝会,夜间也照旧批阅折子。刘太医就没敢将太子的伤势没往坤宁宫报,只是劝着太子多顾着伤情,好歹先养两日,以免伤情加重,伤口感染。


    奈何没有劝住。


    翌日午后等着太子回宫换药,也没能见到人,听宫监说出宫去了。


    六公主府设了雅集宴。


    她素来喜热闹,邀请了不少好诗文琴画的女子来府中一聚。沈棠极少出现在这种雅会,不过是来见见六公主,陪着玩闹一会儿。


    六公主坐在水阁里,拿着雅会上的诗画呈在案几上,一一观阅,挑了几幅较为心悦的当即命人赐赏。


    回过头,沈棠在听曲乐,便同她道:“一会儿还有投壶赛,你去不去瞧一瞧?”


    见人应下,她当即要回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放言等下要大显身手。


    沈棠笑应着:“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午后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天阴着,水阁四面槅窗都敞着,拂着风,清凉宜人。


    雪光月华般静坐着的女子端着茶杯轻抿着,目光望在案桌上的画卷,眉眼温静,专注至极,令人难以移目。


    谢晋驻足在水阁外的连廊下,没有近前。


    她身侧的薄纱轻曳,时而遮住了半边身影,朦胧间好似不太真实。


    他欲凑近,却迈步不了。


    近两日听得暗卫回禀,她如今连棺椁都为自己备好了,当真令他又气又恼。恨不得将人绑在身边,日日捏着她面,凶也好,怒也罢,强逼她不准生那样的念头。


    黄安见太子这会儿忽然气喘,面色苍白难看,又趔趄站不稳,就发急着劝:“人看着了,殿下该安心回宫了......”


    谢晋没听见身边的奴才说了什么,看着那水阁里望来的眸光,清冷冷的,便只觉胸腔里火烧火燎地。


    他没有动,直至那纱幔里的人不见了,他方转了身。


    沈棠不是没有看见廊下站着的是谁,原本想作不知,未料那黄安不住地劝着,要顾着身子,上药什么的,她抬眼看了过去,便见人面色虚白,神色恍惚。


    她转瞬便低过眸,随着六公主的婢女离开去看投壶。


    走在同一条连廊,也继续若无其事地错身过去,越过了他的步伐。


    不曾回头,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目光灼烈地盯着她。


    行至拐角,沈棠到底顿住脚,与旁边的婢女说了句去告知公主,随即转了身。


    谢晋静站在原处。


    看着她走到身前,乌发间的丝挽带被风飘起拂过莹润面颊,抬起眼帘,眸光清湛。


    “没有上药?”


    第47章


    宫中不乏医术高明的太医,即便赶不及前来,公主府也有府医。


    沈棠想着这一点,才没有前去过问。可一面忽又犹豫,人到底是因为她才伤的,刻意视而不见,未免过于冷血。


    她与谢晋之间不存在深仇大恨,即使要保持距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到底回了头。


    沈棠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见他面颊苍白,看起来乏累,病态从骨子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她略顿片刻,又问了一遍。


    “是因伤口不适?”


    谢晋有几许恍惚,诧异地打量着身前的人,视线缓缓落在她的面上。温和又疏离的眉眼和以往一样,但此刻的语气却难免令他有些失神。


    适才望着她从身旁错身而过,他心里极其恨恼,却也并不意外。他能感受到她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避开他。大抵从当日他出现在沈府,她无动于衷依旧不肯抬头看他一眼,他便清楚这一点。


    或许与她与旁人的婚事无关,只是她不愿意再看他。


    可她此时忽然站在自己面前询问伤势,让他生了某种错觉。


    双眸似重墨亦如海深,恍惚着,却是一言不发。


    见他不应答,沈棠也没再问。


    从刚才听见的话,再观他此刻的脸色她约莫猜得出是伤口未能处理好的缘由。


    她转而看向黄安稍嘱咐了两句,便道:“黄公公,先扶去水阁,一会儿太医便会来。”


    他似不需要她帮忙,想来应该能撑到太医来。可刚转过身,手腕被一把拽住,用力拉着她往后带,谢晋已经跨步上前,用身躯挡了去路。


    适才那股火恼似又被重新燎烧起来了,他目光紧落在她面上,握着那纤细腕骨一点点收紧。


    “你不必操心这些。”他语声低沉地应了她一句。


    沈棠被他拽着,又听见他说不必操心,便想与他撤开些距离,可到底因手上的温度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手太烫了,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灼烫不已。


    “......你该立即回宫。”


    暑热尚在,伤口若感染起热症,危险又麻烦。


    她想不明白都如此情况,竟还有心思出宫。


    沈棠欲往后退,可手腕未松,又被扯了回去。


    想起他适才站在这廊道不动,便也知是她在这,他方才来的公主府。


    她蹙眉盯着他,面上带着些不耐,也有些火气。


    因她也是大夫,而他又是因自己受伤,对于他这样不听大夫劝,并没有什么耐心。而他此刻的模样,又与当日突然出现相救时的神色有些相似,才让她有些恼火。


    可她分不清这些恼火,是怕自己担罪,还是因纠结疑惑谢晋此番行为到底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病态,从而令她有些乱。


    若是前者,她从刚才看见他,便没必要避开。


    她分明对他豁出一切的行径,感到不解,也在恼他凭什么又将这些事与她捆绑在一起。


    或许想此刻就该转身离开,方才妥当理智。


    可她却忍了忍,选择不与他计较,语气平静:“既不想回,那便去水阁稍歇会儿。”


    他不放手,沈棠索性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反正她又活不了多少时日,他不愿放手,舍得付出,来日痛苦的又不是她。


    谢晋慢慢低了眸,目光落在那欲搀扶来的手,抬臂推开,没有让她靠近。


    “孤没事。”


    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再躲开。可若只是将他看作成伤患,善心回头来询问,或是同情而已,他并不想要。


    那些事只是他愿意,断不会用来博取她的同情。


    他不想让她这般靠近自己,因他想要的并非如此。


    谢晋忽然看向黄安:“你退远些。”


    此处是六公主的内院歇息之地,不会有外间的人闯入,适才唯一留下的婢女也被支开了,周围寂静一片。


    沈棠抬了眼帘,视线从他深色的眸光里,下落至腕上始终抓握的修长指骨上。


    “既然不想看见孤,为何还要送药膏?”


    他莫名问了句,语气淡淡,双目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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