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十指紧扣的画面,让他腹胸似有业火焚灼,烧得他脏腑作疼。


    他紧绷着下颌,眉眼愈戾,一个令他无法置信的念头遽然涌现出来。


    她提前回京......是为了同他成婚?


    沈棠此刻也面有惶色,却到底不去看那冷入骨髓的眸光,落下了车帘。


    欲吩咐车夫可以走,马车却纹丝未动。


    她掀开了一角,便见车夫已经被人拽着退到了边上。


    谢晋目光紧锁着她,气血翻涌,声发沉:“你下来。”


    第43章


    宫监与两侧侍卫皆立在了太子身后,那车夫吓得不敢妄动,只是哆嗦着跪地。


    这等阵仗在街道上难免遭人侧目,黄安垂首在雨中,忙招手让太子的马车行近。一面又去举过太子手里的伞。


    雨势逐渐转急,谢晋仍站在原处,袍摆尽湿,抬眸直直望着那双清润的眸,耐心渐失,“下来。”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腿行近两步。


    目光含戾,带着半点不容抗拒威严。


    车夫还在嚎痛着,随从等人也皆被隔在一侧,面有惶恐。


    这似命令又似威胁的话,令沈棠心口亦有些慌跳。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到底还想如何?竟是当街要与她僵持对峙不成?


    她抬眸过去,他望来的视线冷厉骇人,逼压得令人有些不安。她深吸两口气,在布帘上的手紧握着有些发抖。


    安兰秋看着她脸上褪了平静,显出些无措,虽然很想宽慰她几句,却到底没有出口。


    他这会儿亦阻拦不了她离开。


    “......抱歉。”


    沈棠对着面前人无奈道了这么一句,便掀开帘弯身出去。


    一旁的宫监忙搬来了步梯,有伸手虚扶着恐人摔着。


    看着她能下来,谢晋神色到底缓了些。青罗伞下两人并行,他垂眸看着身前的人:“去茗雪居。”


    他尚存了几分理智,不会真当街询问她什么。


    沈棠也没拒绝,想他还没理解,终究要与他说清楚些。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便到了茗雪居门前,沈棠走在前头,迎着众人的目光,丝毫不遮掩地上了楼。她此刻面上无惧,留下的背影亦是清冷倨拗。


    谢晋走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背影上,亦是冰冷一片。


    她此刻倒是不惧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走在一处,且还共处一室了。可偏是先前在马车上,躲着不肯让人见到她的脸。


    她在怕别的男人看见她,忧心他不肯娶她?


    再推开这间茶室步入,谢晋只觉通体发寒。


    放下手中暖药提盒,将门合上的这一瞬,原本收敛的情绪又重翻搅起来。他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手心,气息沉沉地吐了几口,又将视线移至她面上。


    并未当即就问出口,而是目光紧紧攫住她的双眸。


    他并不相信会是她主动去牵旁人的手,更不愿意信,她竟当真存了与旁人在一起的念头,可她如今能面不改色地触碰别人来远离他。


    “什么脏东西你也碰?”


    沈棠见他带着气恼却偏错了重点,手指去掰开他的手,稍松开,又被他另一只手捉回去。


    她无奈道:“殿下是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谢晋眸色深暗了几分,将人拉到案桌前,端起那杯中的凉茶水,从她手上淋过。觉得两杯犹不够,又朝外令了声:“再端水来!”


    转过脸时,他目光定定在她稍显慌乱的脸上。大抵是听过她以往拒绝他时更加剜心刺骨的话,此刻面上尚能保持冷静,也未将心中对旁人的那股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他没有着急继续问,握着她的手也不肯松。略等了小会儿,门便被推开,黄安将水端至桌上,又躬身掩门退下,他方又将她的手都浸在那盆中,仔细清洗。


    并未用力,只是每根手指都揉了好会儿方才肯罢休。


    沈棠看着他犹如洁癖般嫌弃,又不知他在洗什么。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半分抽离不出。


    将她的手擦干净,谢晋仍无法驱除那一幕指尖紧扣的画面,何况她如今犹是这样平静的神色。


    “你要拒绝孤,偏要用嫁给旁人这样为难自己的法子?”


    “殿下如何就肯定我为难自己了?”她轻声反问,“不能是我愿意吗?”


    谢晋看着她这双柔和的眉眼毫无顾忌的说出这些话,压了压因她这般承认而骤起的惊怒与不适,“你该离他远点。”


    他此刻就后悔当日在相州,不曾提醒她这一点。


    男人的眼色神态,他极为清楚。可她大抵是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看向她时是用何种眼神,心里又起了何种想要生吞剥了她的念头。


    她甚至,当初连江徇是什么样的可能都没有看出来。


    如今竟如此受人蒙骗,胆大的欲应了婚事!


    谢晋望向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蓄意接近,孤不信你看不出来。纵然与沈李两家有那么点交情关系,可你怎么敢就这般放心信任他?你又可知他家中留有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此花心放荡,不知检点,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这些话在谢晋看来,他根本无须提,她不会丝毫无察觉,更不会不明白对方刻意接近。或许单纯是觊觎的念头,或许是旁得目的,总归是龌龊至极。


    如何又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丢入虎口。


    沈棠见他如此执着,便也直言:“我知道。”


    谢晋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住她,双目暗流汹涌。


    “我不在乎。”


    沈棠对上他发沉的眸光:“我既打算与他成婚,又何须在乎这些。”


    谢晋指骨攥得发抖,脸色青白难看。


    他不敢相信,此话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理智告知他,她绝无可能是真心喜欢那人的。是他有些忘了,她肯同他来这茶室,必定是没几分好话的。


    “又何须对着孤撒谎。”


    “你与他才认识多久?只这几个月时间,便被人如此哄骗,你......”


    说到此,谢晋忽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忽地将人拉到身前,言语里带着些恶意的揣测:“可是李家逼迫你与他成亲?”


    安兰秋有预谋,李家顺理成章应下。而李安两家合作,无非就是求利。谢晋想起当日押送药材,安家莫名肯帮忙李家的情形,兴许那会儿私底下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由来心软,觉得自己活着的时日无多,又如何会不应了这些要求。


    沈棠觉得他越说越歪,似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事实,推开他的靠近。


    “觉得合适,我便答应了。我向来如此,当初与殿下不也只是两三次面,就在此处答应殿下了么?难不成我要如你一样,沉浸过去的感情?”


    谢晋怔在那。


    她清楚什么话能让他受不了,愈发往狠了说。


    不过总归知道,她目的不过是要推开他,他也懒得再说些无意义的话。


    他抑制着那股被激起的火,沉默片刻,平缓着声,似寻常话顺口一问:“何时走完六礼?可订了日子?”


    沈棠见他态度突然转变莫名,绷紧了神经,不答话。


    可她这一瞬的沉默与警惕,让谢晋冷了眸。


    她是认真的。


    当日沈老太太让人告知他,欲将她许配给江循时她并未应下,他那时且能感受得到她对其并无念头,连来往都不曾有。可如今是她自己应下的。


    不肯告知,可是怕他破坏?


    原本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眼下却无法否认,她半丝犹豫都没有。


    房内陷入忽是安静。


    沈棠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便重新开口:“话已然到这个份上,你亦是亲眼所见的。”


    她慢声且认真地劝他:“你是太子,要兼顾朝堂,礼法不可废。无论是选太子妃,侧妃、良娣,皆该为宗庙社稷着想,稳固朝局,安百官之心。”


    面前的人脸色黯沉,依旧静静听她说。


    “殿下的后宫将来会有很多乖顺的女子,她们都会听你的话,你该去认识她们,与她们多来往。如此,何愁没有符合心意的?”


    茶室内陷入一阵死寂。


    适才还能听见外头嘈杂说话走动的动响,这会儿静得好似空无一人,只能听见窗外雨点密密打在窗牖上的声音。


    明明是温言相劝,面前人也好好听着,可周身氛围无端令人觉得异常。


    应该是能听进去的罢。到这个地步,他任何执着都该放弃了。


    沈棠往外走,还未行至门口,谢晋至她身后伸臂抵住了门。


    她下意识挡开那手,随后退开,却不慎撞到旁边的高几。半人的小高几放了摆件瓷瓶,旁边便是提盒,这一撞直接将提盒碰翻倒地。


    瓷器碎声之后,腥浓带着热度的药汁溅淌出来。


    沈棠身前的裙摆染了散不掉的腥浓,颜色似黑似红。


    她有些难言地看着地上的提盒,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竟还有心思送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