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自谢晋的马车上下来时,亦是被明嬷嬷搀扶回房,好一阵才缓过来。


    夜间洗漱完,见她迟迟没有上床歇,明嬷嬷就安慰道:“安公子傍晚送来了点心,还特意问了姑娘身子如何......想来是不介意的。”


    她是随着安兰秋一道走到府门口的,看见了太子拉着姑娘不松手,也是好一阵惊吓。生怕这未来的姑爷看了心里不痛快,要来质问姑娘。


    可未料到,他什么也没说,竟还关心姑娘的身子。


    沈棠倒不意外他的反应。


    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不过他未揭穿她,也是给她留了体面。


    她并未担心他,想的是另外的事。


    “这两日,祖母也都看过了人,可有说什么?”


    家世背景,先前她离开京城时,祖母也大致了解过安兰秋,如今能问的又都问过了,提亲的日子也该尽快定下。


    明嬷嬷道:“老太太旁的倒没说,只是觉得仓促了些,不过到底是姑娘同意便都好。至于安公子那,也说会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得妥善些,已经选好了日子请官媒提亲,想来应该是这两日。”


    沈棠点了头。


    这样便好。


    “只是太子那儿想来是瞒不住.....”想起今日太子用六公主的由头将姑娘哄骗出府,明嬷嬷心里也跟着紧张与惶恐。


    议亲的事过不了两日就该传出去,还未走完六礼,太子那儿便该都知道了。


    沈棠想到他今日犹想着放血给她入药的事,面色僵凝起来。


    “没必要瞒着他。”


    相州那些事权当他因心中愧疚存了执念,此回她当真要嫁人,他应该能认清现实的。


    她不理会他如今到底是如何想的,只希望事情定下来之后,他能消停下来。莫要再将她搅得一团糟乱,不得安宁。


    明嬷嬷不放心道:“可若他又用药方的事来为难姑娘,老太太与三爷想来也拦不住他......”


    沈棠摇头:“不会的,事不过三。他是太子,不会屡屡放下姿态求全,做不讨好又没脸面的事。”


    当日因为她去宁国府相看,他便觉得颜面受损,后来亦是觉得她移情别恋,诸般质问、恼恨,最后方才做了放弃。


    是以,他的底线,便在这里。


    他再放不下,也是个男人。岂会容忍任人踩颜面,羞辱自己身份。


    知晓她当真嫁人,也该死心了。


    明嬷嬷不知今日太子又说了什么,但见姑娘回来时的忐忑情绪,似现在都未能平复,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姑娘,您早点歇罢。”


    -


    翌日一早,沈府上下皆候在厅堂,沈雍亲自到门前迎安兰秋与官媒等人。


    黄道吉日,宜提亲。


    另一头的早朝上,谢晋便心不在焉。


    虽说他到底不信沈家会在沈棠身子如此不好的时候,同意婚事,可有江徇在前,亦难料沈老太太会不会答应。


    何况安兰秋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明目张胆地觊觎,早有预谋,绝不会轻易作罢。


    却未等他出殿,便见黄安面庞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出了文华殿,他扑跪在他跟前,颤声回禀了提亲一事。


    谢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瞬,“沈雍,同意了?”


    黄安断续道:“是......想来......一早便同意了。”


    这才回京十日不到,就能去提亲,还如此顺畅地让沈老太太等人都答应,岂会是一时之意。怕是早有了这等打算。


    谢晋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色变幻几番,终是难忍怒意。


    安兰秋不知死活自有人收拾,沈家一家子是脑子有疾?


    这般将女儿嫁出去图什么?图他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家产?还是图他那堆破烂医籍?


    自诩清高,如今竟是要卖女求富贵了?


    前有江徇,这会儿人才回京,就又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见太子此刻面上青筋直跳,黄安就忙劝道:“只是提亲,还未走完六礼,到底是口头上的承诺。何况......何况沈姑娘未必就是真心的,想来是父母之命难违,又或是冲喜什么的。”


    沈姑娘那样的性子,哪会去同意,多半都是沈家的主意。


    黄安的话稍能入耳,谢晋原本也是因知道沈棠绝无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方才几次隐忍不发。可这些话,半分也缓解不了他此时欲下令填怒的情绪。


    黄安跟着满目含怒的太子回了东宫,见他生生压着怒,当即召来贴身侍卫。


    “查查沈雍与安家之间有什么牵连。”


    这婚事来得蹊跷,他不信这当中没有别的关联。


    “再派人去一趟边境,各处暗桩点,都盯着些。”


    谢晋知安兰秋不敢在这些事上生错乱,可他这样的举动,不扼住他的退路,怕也难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他情愿是这些事,他好结果了他。


    至于沈家,不管求财还是冲喜,都是荒谬!


    她的半根手指,他也不容人去触碰去觊觎。


    他平息这半晌,忽然又极轻又似极痛地道了一句:“她总是这样心软。”


    怎么都受着。


    半点不知拒绝。


    谢晋靠在椅背上,阖眼遮了晦暗的眸光,亦生忍了这日硬闯进府的冲动。


    还不到那样的地步,至少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夜间刘太医照例来东宫回禀,他今日面上挂着笑进来的,跪在案前就高兴地说寻了个温和的医方。


    与原来的那个药方差不多,不过改了几味药,去了寒性不伤内腑。效果稍慢些,却是能长期服用的方子。


    谢晋自是赏了他,又命备药。翌日午后便将煎好的药一同带出了宫。


    马车停在药堂对面。


    他站在檐下,抬头过去,能从窗户那儿看见里面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以及不多时便靠近的人影。


    两人并肩同看着一本书,她低眸稍偏过了身子,姣美的面庞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两人视线相对时,那笑意也仍未散。


    当日他未曾在意这等刺目的画面,是不想惊扰了她,如今瞧来,是他纵容了这样豺狼在她身边。


    药堂里,那两道身影前后进了内堂的隔间。


    这几日送来的药堂的医籍越堆越多,沈棠今日便索性过来,将那些陈旧的册子清理出去。


    安兰秋是亲自送来医籍来的,东西搁下后却并未走,反而挽起袖子,帮忙分类归整。


    沈棠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正弯腰将两本书叠在一起,打算踮脚往高处放,他至她身后伸手接过,替她放稳在最上隔层。


    “我有些话想说,”他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可能与你一同回去?”


    沈棠从他进来便瞧出他有话盘旋在口中,便也应下了。


    “我去外面等你。”


    沈棠又点了点头。


    明嬷嬷收拾完尾末,方取了伞陪着离开,刚行至门口,一眼瞧见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的太子,面色惊惶了一阵。


    沈棠若不闻,没有抬眼,迈步朝外,“走罢。”


    马车被牵到药堂门前,遮挡住对面的视线,明嬷嬷仍提着心扶着自个姑娘上去。


    身后的安兰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对面看了一眼,面色不显,随即弯身进了马车,吩咐车夫可以走。


    可还未行出几丈远,便被拦停了下来。


    细雨中,宫监打扮的二人蹿出来站在道上,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骤然刹住。


    沈棠就抓握住嬷嬷的手,一边想稳住自己,一边因陡然拦路蓦地紧张。


    待重新坐正身子,双眸缓慢上抬,便从帘子边沿的缝隙处,看见一道身影立在了外面,正向着她沉步走近。


    纵然看不见外面那张脸,也能察觉那目光似穿透着帘子紧随缠着,迫视而来。


    她未曾预料,他竟还会出现。


    是要质问,还是要动怒?


    沈棠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知晓议亲后,还能这样当街来拦马车。莫不是他还不知晓?


    谢晋此刻想的是她或许又如当初一样,只是想要劝退他,遂语气尽量缓和:“嫁人之事,你慎重些。”


    沈棠指尖蓦地蜷紧。


    既然知道了,还能直言说出这些话。


    安兰秋见她为难,欲掀开帘去应付,未料手方伸出去,对面的人不期也伸来,就这样搭在了他的手背。


    略顿了片刻,柔软直接忽地滑至他手心,顺势坐在了他身侧。


    马车里的帘子已经掀了半边,沈棠拉着身侧人的手,举止亲昵,朝外面的人看了一眼:“多谢殿下提醒。”


    谢晋执伞立在车外,眸色沉骇,盯着这刺眼一幕。


    来之前,他便设想过如何劝,大抵都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那求亲之人品行不端,居心不良,他也只需拿上些不容辩驳的证据,一一告知她。


    以她的聪明,当日且能对付谢辰,不会不理解他的话。或许,他都不用拿那些证据,稍加提醒,她便能知,安兰秋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