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坐定在靠外侧,抬眸过去,欲开口让他话尽早说完,却因眼前这一幕无端噎住了。


    谢晋今日着装与以往大不相同,却让她十分眼熟。


    水墨澜袍,发束玉冠,通身无任何饰物。因眉眼生得好,温润如水墨晕开,眉梢眼角都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矜贵冷玉,风神出尘,儒雅文士的气度尽显。


    几乎与昔日互诉心意的那次相见,穿着一致。


    他今日实在过于刻意。


    刻意的让人当即涌了些不好的回忆。


    她初时确实会因他这身打扮动心,乱了心曲,做了那胆大之举。是以,即便后来他多是沉色厚重彰显身份的样式,她也觉得都是同一个人,如何都喜欢。


    毕竟那会儿他多数时候都温言体贴,并不让人觉得身份差距,时常同她说起一些身边趣事哄她笑。偶尔从他眸中看见某些冷郁的瞬间,她也只道他是因朝事过于费神,会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多几次后,她就发现自己那些宽慰的话实在无关痛痒,毫无作用。偶尔还能见他刻意避开她。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不动声色地试探她,似乎怕她会对他的身份索取,开始有了隔阂。亦让她开始感受到有种渗不入心的冰冷。


    而今他大概也不明白,因喜欢才会对他这身打扮觉得入眼,如今再见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只觉得有些不适。


    沈棠移过眼。


    她前两日让刘太医传话,意在让他别总是将人往沈府送,她实在不想应付。


    未料他会错了意。


    “你早些说完。”


    谢晋见她反应冷淡,不欲同他多说话,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他视线落在她肩头,外头飘着细雨,她连伞都未遮,那雨水落在薄衫已经浸出湿意,眉眼间也有些湿润。


    本欲伸手上前,却到底递了方帕子过去,“擦擦。”


    见她不接,也并未勉强,直言问:“近些日可还有心口疼?”


    她先前便对他有过隐瞒,刘太医回的那些话,他自然不会尽信。即便答应她不会再让人进府去扰她,可若不亲自来确认,他又如何放心。


    “没有了。”沈棠不想久留,便脱口而出。


    谢晋静声看着她。


    他知她在撒谎。


    “莫故意与孤说这些话,乏力,吐血这些可还频繁?”


    喂药那个月里他白日不见人,不知情况,可料想她在人前不会有发作的时候。至于夜间,他见过一回她身边嬷嬷抱着换下的衣物着急失神的模样,想来便只是那一次。


    至于药方能否有效,依刘太医所言,若是起效应该有腹热发汗的迹象。


    可她这样隐瞒,又让他有些怀疑。


    略顿几息,谢晋绷紧了面色:“先前那些药,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沈棠看着他陡然压迫而来的目光,担心他又要用些什么方子来折腾她,到底改了口:“好了些。”


    他却已经不信,敛眉沉声:“此事,你不该隐瞒我。那药方大寒,服用多了伤内腑,但若实在无效,便该继续......”


    不知是吓唬,还是认真的,他倾了身过来,紧盯着她。


    “......没有那些症状了,只是偶尔不适,缓缓即好。”沈棠有些惊吓他再说出这些话,气息不由得急促了几瞬,当即心悸起来:“你不必再做什么,我们两清了!”


    这般说完,她仿佛知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又忙道:“足够了,强求不得,我真的无妨。”


    谢晋眸色稍顿,冷静了下来。


    “信你一次。”


    他未撤身离开,视线落在她眉眼间。


    或许是挨得太近,她此刻轻喘的气息就细细洒在他的下颌,与那些日,她失力时在他耳边断续无规律的呼吸声的回忆莫名重叠,很轻,他却听得极为清晰。


    他知他有些过于无耻,可这样的反应他难以控制。


    谢晋见她被自己吓着了,伸掌去轻抚她心口。


    沈府门前,安兰秋已经出来了,这会儿就行到了马车前。


    他适才原本就是要去寻人的,嬷嬷告知,她来了门口见六公主。原本也不欲上前打扰,可稍走近了些,隐约传来她急促气息声,虽不大,却到底是听见了。


    “可还好?”他停在马车前。


    隔着车厢,约莫几步的距离突然响起这一声关切的询问,谢晋眸色倏地冷下。


    他手上动作略停,便要去掀开窗边的帘子。


    太子的马车自是宽阔,窗户也不小。沈棠身子侧对着窗牖,若是掀开必然能瞧见她的模样。


    她欲阻止谢晋不能,便在掀开的瞬间,急急转过了脸。


    她转得急,发髻后面的丝带从身前人的喉结处重重扫过。因腰身被一掌扣住,她只能被迫将脸朝着谢晋的右侧肩膀外。藏住了脸,身子却无法遮掩。


    从外面的视线看来,依稀能瞧见她是被人圈怀的姿势。


    安兰秋目光不避,定定落在那背影几息,方才将视线望向那俯视来的寒邃的眸光。


    视线交锋,无人开口。


    他盯着那起伏的后背,稍敛了敛眉。


    谢晋亦是察觉到直到腰间的手不安地蜷紧又扯了他,他收回眸光,落下帘,止了车外人的窥探。


    看着怀中的人似乎得以喘息,他并未松开她,将帕子从她额头面颊轻轻一拭,却被她躲开。


    她此刻的神情里的惊慌,并非源自他。


    谢晋虽知她如今不想在人前与自己有关系牵扯,但不知为何,她此时的慌乱似有些不同。


    他到底问了句:“你与他很熟?”


    嗓音温暾和煦,没有疑色,沈棠脸偏移了些,整理裙摆。


    她不喜他的质问,更没必要答。


    “与你无关。”


    第42章


    谢晋察觉她此刻情绪明显是有些恼,没再问下去。


    “孤今日来,除了想知晓你身子情况,还有一事想告知你。”知她听不进这样的话,他止了她要去掀车帘的动作,认真同她道,“北族有专治心疾的巫医,待他入京,或许能医治好你。”


    北族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巫医有后人在,只要将人带回军营,便能进京。


    他希望她能再等等。


    沈棠面色发白,似才那阵急促牵起了些不适,她没有应他。


    谢晋松了手。


    知她完全不动摇的态度,亦缄默不言。


    马车回了宫,谢晋的面色一路凝重。


    他心知她回来得有些异常,可她偏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既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选择回来,又是为何?


    黄安知是因那安家的人近几日频繁进出沈府,太子心里不大痛快,想着别又生了误会,忙替着解释:“那安家也行医的,想来才有来往。”


    谢晋走到案前坐下,端过宫人奉上来的茶,没有应话,只传令道:“让林指挥使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指挥使进了殿。


    “安兰秋擅自回京是何意?”


    他既为朝廷办事,手下掌控着边境内外四处的暗桩,无召不得入京,即便进京也应当有个合理的解释。


    林指挥使躬身禀道:“说是处理一些私事.....护送沈姑娘回京。”


    谢晋敛眉。


    偏是这么巧合?


    刘知州被除,端王必定对安家怀恨在心,相州的事尚未处理完,他倒放心回京。沈家对他何至于如此重要,令他上心到弃安家生死不顾?


    谢晋遥想他当初贪生怕死的性子,便觉得他不可能只是护人这么简单。


    林指挥使也知此事不妥,可对方护送的是沈家的人,他便也只是斥责几句。


    “说是留不久,中秋后便回。”


    谢晋抬了眼:“此话,你信?”


    林指挥使出宫后便寻人问了话,对方毫不隐瞒,满面春风地告知他喜事将近,甚至同他讨喜。


    他惊看着面前的人,只觉他是嫌弃自己活得长久了。


    夜间进宫回话时,听着太子冷笑连连,林指挥使亦是屏气凝息。


    锦衣卫向来是不管太子私事的,可太子对沈家姑娘的上心程度,他往日皆看在眼里。如何不知敢去求亲,便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处决崔宏前,安兰秋久留京城,那沈家姑娘与太子的关系,他一清二楚,怎么还敢犯这样的糊涂?


    往日他投诚太子,与崔宏反戈相向,供出那些逆贼名单,太子方肯给他活命的机会。如今此举,他倒想不出安兰秋是什么目的。


    如实回禀完,太子始终没有发作,也并未问上半句,只沉声让他出去。


    黄安候在外头好一阵,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不知是好还是坏。


    适才林指挥使进殿前,破天荒地先与他通了个气,也是将他好一顿吓。


    这会儿见人离开就忙躬身进去。


    太子伏案批阅折子,神色瞧来并无任何影响,他周身神经方松了下来。


    应是那安兰秋一厢情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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