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刘太医仍是隔上两日便会准时来东宫回话,寻医方的事太子不啻既往,却也没将逼得太紧,留上小半个时辰便放了人。


    刘太医这会儿刚离开,谢晋坐在案前有些心不在焉。今日处置完相州官员,他便不可避免地回想着这两月相州发生的事。


    她这两个月身子安稳,周遭发生的事也没让她受到任何影响,安安生生地在李家待着。可偏是这过于宁静,隐隐让他生了些异样来。


    他宽心自己多疑,继续翻阅奏折,却到底半个字没有看进去。


    两日后,相州便有消息送进宫,比之前提前了几日。


    谢晋目光落在那信上,顿了许久。


    她竟回京了。


    这令他有些意外,可随即又想到,可是她身子不适方才急着回来?


    谢晋面色僵住,命人沿路去护着,探明情况。


    得知回府那日,亦是腾了时间出宫。


    天色灰蒙,雨丝斜织,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马车帘被掀开,不待沈府的婢女举伞前来搀扶,一把伞先罩在了沈棠的头顶。


    她略顿了一瞬,屈身踩了步梯。


    两人同在伞下,斜过的伞檐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玉白衣裙落地时亦是不可避免地与执伞人的衣摆交叠相触。


    除此之外,谢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压着那股不适,见她略停了几息便离开那伞下,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虽确实碍眼,可他不愿做那心狭之人。既然沿路当大夫照看她,在他眼里,便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黄安在一旁举伞,静静等着。那门前的人早已经进府了,太子没有要过去,亦未曾挪动,他便询问:“可要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这话问完,已经有人自觉离开了沈府。


    谢晋转了身:“不必。”


    因赶路疲倦明嬷嬷将人扶回了房,沈老太太在前厅见了安兰秋,说了些话也没多留他。


    夜间祖孙俩在房中叙话,沈老太太顺话说:“提前回来也好,祖母瞧你气色好了些。”


    虽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回来,可老太太看得出来应是有事瞒着,只是刚回来便先让歇着,起身要走。


    沈棠却拉着祖母的衣裳,温和道:“祖母,有件事想先同您说。”


    她不紧不慢地道来,听得沈老太太连连惊诧。


    总觉得有些过于仓促了,且想想自个孙女这样弱的身子,怕有些不适宜成婚。


    “两人兴趣相投,孙女觉得挺好的。”


    “而且他允我留在沈府,不必同他回安家。”


    于安兰秋来说,他似乎只要这层关系,其余的无所谓,沈棠便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沈老夫人沉思许久,最终没有反对,只是有些不放心,要先确认对方的心思。


    -


    回府的第二日一早,明嬷嬷便见了黄安,道是来问问姑娘身子情况。


    沈棠闻言稍顿了片刻:“依话回,别刻意避着。”


    明嬷嬷知晓姑娘的意思,便也好声好气地同黄安回了话,见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面上却覆了一层担忧。


    姑娘如今心思全在早日将事情定下,毫不在意宫里那位如何想。可老太太的意思是婚嫁流程一步也不能少,最快也得花上一两月的时间。


    却不知这期间该如何遮掩过去。


    谢晋听见黄安满面笑容的回话,便缓缓侧了眸。


    大概是未料到她能当真让嬷嬷传话,还说得这样仔细。


    黄安就道:“听嬷嬷话里的意思,像是沈大人不让人留在相州太久,这才回了京。”


    谢晋应了声,没再问。


    却有些不信这样的说辞。


    “让刘太医定期进府去给她看看。”


    刘太医亦是顺利进了府,给把了脉,详细问了近日的情况。沈棠和善应对,没什么隐瞒。


    只是末了人要离开时,忽地问了句:“先前殿下带来相州的医方,可是刘太医给的?”


    刘太医挎着药箱欲离开,突然汗流浃背,忙回身说不甚清楚,搪塞了过去。


    出宫前太子就特地嘱咐要他别多嘴,又哪敢说半个字。


    沈棠仿若看不见面前人的有意避开,面色淡淡,毫不在意:“我如今挺好的,替我转谢太子吧。”


    东宫书房里,刘太医战战兢兢回着话。


    “臣半个字也没有透露,还请殿下明鉴!”


    谢晋手里的笔杆蓦地一紧。


    先前回京,李家无端让人送来药,他便有些疑心。


    如今再听她这番话,想来定是知晓了。


    以她如今待自己的态度,能说的话恐怕皆是他不愿听的。可打开手中奏本批复的同时,又没忍住问:“她说了什么?”


    刘太医道:“沈姑娘神色平静,只让臣传话......说谢过殿下。”


    这话之后,太子静声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黄安悄然看了眼太子。沈姑娘态度好转,太子想来应该是高兴的,却不料蹙着眉。


    谢晋就不太能确定,她这反应的真实。


    他只记得两人最后见面时,她待自己仍是一副冰冷冷的模样。即便之后她让人送药来,焉能就对他转变态度。


    可她.....到底对他有了软化的迹象。


    沉默片刻,他开口:“那便应了她,别再去诊脉。”


    第41章


    静了几日,明嬷嬷就发现刘太医说好隔两日便来府中请脉,突然不来了。而那黄公公竟也没有派人再来询问姑娘的身体情况。


    “无须管了,左右他近日都不会再让人来,也清静些。”


    沈棠自是清楚为何。


    谢晋的性子由来如此,假若有人对他刻意逃避、欺瞒,他毫不费力便能看透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顺从,他下意识便会觉得虚假,持怀疑,但不会拆穿。


    她突然道出他的药方,又无端接受,令他有些无法相信。自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才不会出差错。


    他这会儿不过是想不通罢了。


    她也不管他如何,能避则避。


    明嬷嬷便也没再提,只道:“安公子命人将医籍送去了药堂,老太太院子里这会儿也搬了好些过去,姑娘要去看看吗?”


    安兰秋在京中亦有个老宅子,藏了许多古籍医方,如今愿拿出来置放药堂,又送至沈府,看得出来在费心思。


    沈棠点了头,却没挪步子:“他是在讨祖母的欢心。”


    明嬷嬷笑道:“他能有这份心,便很好。姑娘不知,他这两日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话,舍了一堆承诺对姑娘好的话,安家家产几何,皆奉上在老太太手中。”


    她倒了一杯茶上前,又补了句:“安家的产业,他想要老太太亲自派人去接手,说是全都过到姑娘的名下。”


    沈棠讶异许久,没说话。


    她能看得出来,安兰秋不行医,也根本就不爱医术,更厌弃那些医籍。


    能再接手安家药材生意,似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乎的亦非表面上的这些东西。


    而她时至今日也没能想明白,他为何选择沈家。以他这样步步为营,无目的不来往之人,竟只是想要与沈家攀上关系。


    这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交易,她既应下,来日成亲即可。弄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生怕人不知晓,她当真有些难办。


    安兰秋午后进了沈府,沈雍问了些话,大概是问他日后回相州还是留在京城。随即惋惜起当年的事,叹当年安兰秋的爹受奸人所惑,一纸谗言,遂累及阖门。世代簪缨,书香不坠,到现在连科举亦不得与,就这么绝了宦途。


    沈棠在屏风后头静默听着,素娟朦胧间,她见安兰秋侧过脸微微一僵,随即垂眸,眉宇间是一抹落拓之色。


    她不由地想,或许他不喜经商的根由在此罢。


    “仕途泥潦,非直道可存。你如今能保全安家,平安无虞,令尊九泉之下,亦当是欣慰之至。”


    “晚辈谨受教。”


    接下来的话沈棠没有再听,离开了厅堂。


    还未回院子,廊下便有丫鬟来说六公主在外头。


    “那快去请她进来。”


    丫鬟道:“六公主说府中有客,她不便来,只想见见姑娘,说会儿话即走。”


    沈棠凝眉迟疑片刻,到底出去了。


    沈府门前所停的马车瞧着有些陌生,非是六公主寻常出行的那辆,马车前也无随身跟从的婢女,只余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躬身在那。


    沈棠站在车前,没唤人,亦没有屈膝行礼。


    寂然无声片刻后,马车内的人先低声道了句:“上来。”


    沈棠没应。


    “孤有话。”


    “殿下不妨直言。”


    “那孤下来,与你进府说?”


    他伸了手作势掀帘要下来,沈棠眉间蹙了蹙,想着他若进府不知又要存什么念头,到底上了马车。


    她弯身进去,里面的人亦伸手来扶她,她避不开,那手便扶在了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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