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面前的女子容色是清冷的,偏那眉眼细致,面庞婉柔,便不那么令人觉得疏离。看得出此时是有些不自在,却也能强自镇定。


    初时了解她以往的那些事后,安兰秋很难想象会有女子会如她这般的大胆。


    可亲眼所见之后,她的举动却向他印证了这点。


    她对事谨慎小心,对人却无谨慎之意。


    安兰秋觉得这样性子令人捉摸不透,可反复思虑之后,发现她竟只是容易对人心软。而她所在意的那些事,也不过都是家人。


    是以,和以往的诸多事相较,他此回几乎毫不费劲,有些过于顺利了。


    他亦有些好奇,循规蹈矩教养出来的女子,却是如此不羁与鲜活。


    见她似有些不信,安兰秋依旧不婉转。


    “沈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在她惊疑的目光下,又保证道:“你放心,我并非玩笑。你若能答应,安家立足一日,都会倾力相帮李家。”


    她依旧没有回话,下意识退了一步。


    安兰秋话说完便没再继续追问,望向她此刻的神色反应,耐心等着。


    沈棠前一刻她怀疑自己听岔了,可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她知他不在与她玩笑。


    可为何?她心里仍疑惑至极,抬眼过去,那目光坦然清冷,却是坚定从容。


    她不由得移开眼。


    既然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自不会是因为情感方面。可他清楚她身体的情况,还能说出这话......


    感受到落在面上一瞬不瞬的视线,沈棠百般难解他背后的真实目的,亦没能理解他的话,一时无法作答。


    安兰秋见她脸色微白,眉间却凝着,不知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臂,却在那瞬间见她有些受惊吓地躲了他。那手掌最后便缓缓落在了身后门框上,从里打开了门。


    “你可以考虑考虑,眼下便先回去罢。”


    随从听吩咐将人送出了妙音阁。


    安兰秋坐回案桌边,随即让几个管事进来,吩咐着将妙音阁的人都遣散了。


    命令下去后的不多时,便有两个女子推门而入,伏倒在他腿边,百般不舍,声娇体柔,啜泣哽咽地诉委屈。


    “公子为何无端要将我们这些人都赶走呢?我们能去哪?”


    “怎么,我还需向你们打招呼不成?”


    面前的公子仍是那副清冷神色,可两人见状却愈发泪断,愈发怜人。


    “公子......可是奴婢们伺候的不好?”


    往日虽说也未见过他能在她们身上留恋片刻,可到底还能见着他眼中偶尔存着趣意,绝不是如今这般无情冰冷。


    她们如何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偏是喜欢,也是享受面前人给她们带来的欢乐。


    “公子即便有旁的打算,怎么也要把我们也撇开呢。”


    适才李家的姑娘无端来寻,离开后公子便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何还会不明白。


    两人嘤声求着,容色娇妍如春日花苞,句句柔声悦耳,可此刻安兰秋毫无兴趣,他心中的一丝不忍,是在适才那个瑟缩欲躲的女子身上。


    他慢慢低眸,入眼的是两张迫切渴望,期盼至极的脸庞,随即面无表情。


    “话说绝了,便不好收场。”


    “滚吧。”


    这话落下后,便无人敢再纠缠,低声掩泪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随从便回来了。


    安兰秋仍在那房内:“送回去了?”


    “回去了,不过沈姑娘没有留别的话。”


    “不急,她会应下的。”


    适才的话随从在门外都听见了,他神色里有些不安:“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她一个活不长久的,图什么......”


    安兰秋睨了一眼:“你懂什么。”


    他只能选她,没有别的选择。


    房中寂了片刻,他将茶杯掷回案上,迈步朝外:“这地方,不留了。”


    随从啊了声,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安兰秋侧过头笑,阴凉凉地:“可是享乐惯了,不舍得这地方?”


    随从忙道不是。


    妙音阁第二日便拆了招牌,关了门。


    -


    谢晋在驿馆缓了几日,尚未好全便启程回京。


    这日一早天不亮,李徽听见下人说钦差大人要离开,忙赶来送送。不过没敢近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瞧,便见人面容苍白憔悴,还是被人搀扶上的马车。想到过往病死的两个钦差,也以为是那刘知州使了什么手段招数,心里极为后悔没将人拦住。


    要是在家中多留两日,兴许不会遭这样的祸事。


    送人离开后,只过了一日,驿馆起大火,一夜之间烧成废墟。


    李徽这两日便一直叹,相州城不安宁,新来的知州也不大行,竟对这些事放任不管。


    沈棠听闻他说的那些,也不觉得不安。


    冲着谢晋去的,相州城里怕也四处都是端王的人。


    想起李徽话,她又问了句:“嬷嬷,东西可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明嬷嬷前日让药材铺的人去送了药,太子倒是收下了,不过不知情况如何。她只希望太子能好好地回京,别因身体坏了给李家留下什么麻烦。可没人敢担这样的罪。


    沈棠之后的两个月过得充实,只是李欢出去游玩,时而去药田里转悠,累着了便在府中陪着李老夫人。


    明嬷嬷见她这两个月心口疼的次数少了,只是偶尔身子乏还会有些心悸,却是稍稍歇歇便好,看着人好了些。


    她没敢去提药方的事,却暗自祈祷着那方子最好能管得再长些时间。


    这日傍晚,明嬷嬷陪着沈棠从外面回来,夜间见她久久没歇,便突然同她说:“嬷嬷,我们回京罢。”


    明嬷嬷不是不知缘由,这两月来姑娘见了安家公子好几回,每回皆是在衙门口相见,看着那被抓获的人拖着进了府衙。


    相州城里看似安稳,实则根本不平静,那些人皆是针对李家,也针对安家,闹了不少动静。就连姑娘有几回去药田,都瞧见了出事,只是被发现得及时,都制止了。


    这些事自是看着令人忧心。


    “姑娘......您可考虑清楚了?”


    沈棠拨弄着汤药碗,没有喝,平缓着声道:“没什么不好的,不用担心我。”


    明嬷嬷心里不是滋味。


    那安家公子虽说信得过,人也瞧来稳当,可姑娘做这样的决定,到底有些突然。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疑,却不敢多问,怕问了便会心如刀割。只能尽量想着,那安公子能对姑娘好。


    正值五月,赶路不冷亦不会太热。


    李老夫人听闻沈棠说完回京的打算,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阻拦。她一早看得出来,安兰秋对自个外孙女有了心思,而这两月与安家走得近了些,似乎早有了些苗头。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回京后待你祖母与你爹皆同意了,定了日子,再捎个消息来。”


    沈棠应了是。


    李欢却不那么看好安兰秋,她几番犹豫,到底开了口劝:“安兰秋此人虽辨是非,算有情义,可他有些浪荡。那妙音阁便是他开的,如今关是关了,可久日住在那样的地方,阿姐可要考虑清楚。”


    沈棠知晓她的好意,笑着道:“我都知道的。他既然不再流连那些地方,便够了。”


    李欢道:“这怎么够呢,依我说,阿姐也应该找个只全心待你之人,并且听话,最好还能入赘咱们家,这样才最是稳妥。”


    安兰秋此人看似沉稳,可瞧着并非能全心全意的。


    她最是见不惯那些男子拈花惹草,有妾有通房的,实在污秽。可她又不好说太多,免得让阿姐听了心里不舒服,只同她说,有李家在,安兰秋断不会再做出那些不正经之举来。


    沈棠笑笑便应下了。


    同李老夫人等说完,便定了两日后启程。


    婚姻之事沈棠不敢隐瞒祖母与爹,她既然答应了人,亦不宜再拖下去,只能先回京。


    五月孟夏,花影扶疏,佳木葱茏。


    御花园的凉亭中,文候夫人翘首候着皇后,未料最后只等来了吴尚仪。


    今日正逢十五,进宫前她便听了皇后的意思,携了女儿前来一道请安,如今被晾在此处,想来是太子没有打算来见她们,到底有些失落。


    谢晋今日没去坤宁宫请安,早朝散后便留在了文华殿。北族遭其他部族攻打,正商议着派边境晋军赐一些物资遥助,相商完直至午后才回东宫。


    黄安禀了皇后那头的情景,太子仿若不闻,抬腿进了书房,听着刑部官员回禀,末了寒声下着命令。


    “刘全贪污受贿,私运屯粮,处以极刑。不必侯秋。”


    待官员都散了,他便见太子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在失神。


    黄安不敢再提今早的事,俛首静立在案侧。


    自打太子从相州回来,除了在朝事上依旧明断果决,其余事皆冷淡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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