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她将自己根本不在乎的想法,逐字逐句去告知家人,要她去看看他们的反应。
亦问她,何故躲来相州,何故要更多的人亲眼看着她无药可治。
他斥责她,心狠。
沈棠难以辩驳,心知他是故意,可他这些话反复萦心。
她捧着茶杯,缓缓抬头看了眼那案几上的汤药,气味不那么浓烈,也不那么令人厌恶。
“换了药方吗?”
她轻声问了句,明嬷嬷目光稍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应了是。
沈棠默声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嬷嬷可是也知道,这药方是他的?”
明嬷嬷面色慌张,忙跪在了地上:“是奴婢的错。”
她也知道终究瞒不住姑娘,不敢否认。
沈棠就掀开衾被起身,走上前将人扶起来,“这与嬷嬷无关,你不必自责。”
那汤药腥浓,每每喝下去身体的反应,她也并非感受不到。值得谢晋如此发疯般强灌她喝下去的,除了是他寻来的药方,没有其他的可能。
又如何不清楚,明嬷嬷也是为了她,才应下他。
沈棠在后几次便已经猜了些原因。
她看向嬷嬷:“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明嬷嬷如实道:“只是交代了汤药喝足十次即停,旁的没有说。”
说着,又艰涩地劝了句:“姑娘.....总还有希望的,便是没有太子,您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夫人与二爷,如今还在四处帮着姑娘寻方子。”
沈棠抬手去擦明嬷嬷面上的泪,没有应话,只问了是谁煎的药,与煎药时的一些事。
明嬷嬷一一答着,见姑娘面色平静无异色,却是语噎着说了句。
“果然......生疯疾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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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州押送进京,接任他位置之人一早到了相州,这会儿连同安家皆在衙门内堂听候命令。锦衣卫现了身份,代着太子传达命令,在一旁听的还有李徽。
按照太子的吩咐,相州发生的药材运输私运囤粮,加上谋逆,贪污等事件,皆当面一一定了罪,连刑问过程及供词也不曾遗漏。
李徽不敢抬头,全程汗流浃背,强行镇定地听到了最后。
不过,有锦衣卫出面帮忙解决了安家的事与刘知州的事,他也松了口气。
出了衙门,人还没从胆战心惊中缓过神,忽然又记起来忘了给钦差大人辩解一二,好教那上官莫要发罪人。可转念又想,这事得让他亲自去说,转而去了驿馆。
钦差大人事忙没能见,他便将话转达了。
耐心候了一日,再派人来问,依旧没有见他。钦差大人身边的随从态度也莫名冷淡,变得威严肃然,将他横挡在门前。
“李二爷的事如今不归大人管,便不该再来。”
“新任知州公正严明,若有事去衙门汇报即可。”
李徽心里觉得怪异,却也没敢再多说,当即离开。回到家中,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心道前些日还平易近人,如今竟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这钦差大人,何故如此变化。
晚膳间,李老夫人也关心地问了声。
李徽如实回答:“儿子面都没能见上,那小吏挡在门外,半步不让近前。”
李老夫人就道:“他为官清正,如今不与咱们家来往是对的,不打紧。”
李徽担忧道:“娘你不知,他前两日就在驿馆不曾离开,实在怪异。”
一旁的沈棠轻轻放下玉箸,起身离开了饭桌。
谢晋未理会李徽频繁派人来打听的动静,将写完的信递上前。
“送去河南总督府,相州动向,让他务必盯紧了。”
他轻喘了口气,头脑发沉,重得两眼发黑,勉强支撑起身。
身侧伺候的侍卫忙上前扶,被抬臂止了,转而吩咐:“你留在相州。北族一旦有消息,在抵达京中前,安家会将消息先送至此地。你该知如何做。”
“她若不肯......”
谢晋脑中就想到她决计不肯听从,便沉了声:“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给孤将人带回京。”
连日放血体虚至极,手臂数道横条伤痕也有些反复渗血,因这些伤,高热两日也没能消退。可比起这些,太子犹在怕那位服药后身子会不适,歇不安生。
侍卫没胆劝,自是听吩咐去打听。待禀了一切无事,太子方才躺下。
门外候着的大夫也进了房,处理完伤口重新敷药,随即煎药服下。
房间宽阔,只余一盏落地灯便不甚亮堂,虽此刻头昏晕眩,谢晋倒不觉得有多难受。躺在榻间,闭眼便似将那幽香甘甜揽入了怀中。
纵然有不舍,也无法继续留下。
来相州前,他并无其他念头,只想着哄人喝下药,结果是如此放浪,恣肆,阴暗地用了手段。
如此下去,他当真不知如何自控。
胸口闷重,喘息起起伏伏,他沉沉闭了眼。
他入了梦,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虚实,他看着身下人的双眸绵软清润,娇弱的身子令他不敢重力。
她却直直望着自己,语气却漠然:“如此不理智又危险的事,你算不明白不值得吗?为何还要如此做?可是要我对你心生不忍,或是你想用此来强迫我重新与你在一起?你如此算计,下一步又待如何?”
如此询问完,她眼尾染了薄红,水雾凝着眼眶,偏过头不再看他。
谢晋忙扶过她的脸,语气轻柔地哄着:“你无需放在心上,不过是寻常药方......”
他哪敢用这点伤来强迫她,根本不值一提。
她仍不肯听,急着推开自己:“我们两清了,你明白吗!”
他不想听她这话,更不想看着她推开自己,他将人好好地拥在怀里。
“你好好活着,再说两清。”
他没直言,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放开她。
.....
沈棠至后半夜方睡下,翌日又起得很早,等着李欢出门时,她提了句,要见安兰秋。
李欢以为她是因药方的事,便也应了她代为通传。
实则沈棠这会儿,想的并非药方。昨夜的彻夜不眠,让她不安加剧。
谢晋的话没有说错,她确是害怕,又狠心。可她又能如何呢?整夜深思后,她也只能想办法去缓解那份不安。
安兰秋见她来寻自己,丝毫不意外,只是未料她来得如此着急。
妙音阁这地方虽不是烟花之地,可也是乐舞欢乐之地,却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见面的地方。
安兰秋往日不管安家生意时,开了一家妙音阁当闲散享乐的掌事。
他遣走身边琴姬及下人,另寻了个清雅的阁间,将人请进去。
沈棠进了房却是只停在外间,随后直言问:“劫亲那日,你为何要告诉当着我的面,处置那些人?”
安兰秋不紧不慢地倒茶,语声平缓:“以你的聪明,还不未看出来,我从一开始就在获取你的信任么?”
沈棠知道。
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见她不否认,他又问:“你今日来,只是想知道这些?”
安兰秋对她从未遮掩过,可她并不在意也不好奇,但面前的女子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是在向她示好。
他将倒满的茶杯推到了一侧,视线始终在她面上。
沈棠没有挪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再试探,而是在确定最后一件事。
“你知晓安家会无事,也提前知晓刘知州会是何下场。”
安二爷与刘知州的关系甚密,如今刘知州获罪,安家却安然无恙。其中原因大抵是安兰秋提前清理了安家的人。
如此举动,便足以说明他早知道了锦衣卫在相州。
一如既往未卜先知,也想来他早与朝廷有一层关系在。而这一点,谢晋也应当是知情的。
沈棠无法知晓安兰秋到底还有什么身份,只知安家在相州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动了。
凭他的手段,确也能护住李家。更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
安兰秋应了他:“你说得没错。”
见他如此干脆,沈棠又问:“那我在京城的事,包括与崔宏的那些事......你也都清楚?”
他依旧没有否认:“自然。”
沈棠心里有些忐忑,虽早有预想,可听见他承认,到底有些踌躇。
“你当日既然说能护住李家,条件是什么?”
他既然清楚自己的一切,还如此接近自己,又毫不遮掩步步展示他的预谋,所求之事必然不小。
她这会儿就想或许还是因为崔宏的事,毕竟她爹说过,安父当初也是豫王的人。可能想知晓某些事,来洗脱与崔宏之间的关联?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目的了。
“往日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我爹他在朝中的官职,亦不算高,如此偏远,未必能帮得到你。”
安兰秋听见她说这些,怔了怔。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走近到她面前,敛了笑意,低头看向她仍有些疑虑及忧心的眸色,缓缓开口:“不是那些,我指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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