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行至前厅,李欢也来了,她随着一道出了门。


    趁着天色好,两人去寺庙求了平安签,待回药材铺已经过了正午。


    安兰秋已经在内堂等了一阵。


    沈棠进去时微微顿了顿。安家出事,他还能有心思来关心药材批回的事,不免有些令人意外。


    她没有上前打扰,自觉退到外间,到前堂的案上寻了一本药材录,慢慢翻着。


    看得认真便也没注意到那内堂的人朝自己走来。


    安兰秋停在几步的距离,目光从她手里的书页掠过,抬眼移至她低垂的侧脸,语气清淡,寒暄般问了句:“你今日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安家的事,面前的人想来已经知晓,以她对李家那份上心,不可能不会过问。


    沈棠偏过头来:“安公子要我问什么?”


    对他的直言,她仍有些不适应。


    他大抵能看穿她的心思,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在意她的言行。


    “你便不问问,是否会牵连李家?”


    “安公子都不在意,想来也无事。”


    官压民,若换作旁人,便是知晓自己清白,也不会如他这般仿若无事发生,气定闲散地来问她的想法。


    唯一解释是,他也并未将刘知州那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她到底有些好奇。


    沈棠放下书册,也不弯饶,直言问:“刘知州为何要针对你?”


    安兰秋未接手安家事之前,刘知州对安家也算多有庇护,如今安上谋逆罪,已然没给安家活路。


    如此仇恨,绝非外祖母以为的因李家牵连。


    安兰秋稍挑了眉,不答,只问:“你在担心你外祖家?”


    沈棠默了默,坦然应了是。


    谢晋既然说相州有端王的人,想来那刘知州应是脱不了干系,既然如今被针对,难保下一个就不会是李家。


    刘知州不会空穴来风,所以她想知道的是,安家要如何脱身。


    不同她此刻的正经认真,安兰秋笑开来,目光落在她双眸,忽然道了句:“不必担忧,有我在。”


    李家成为御药商,与安家协作,自是共赢。


    沈棠以为他的话当是这个意思。


    安兰秋静立原处,在她疑惑又舒展的眉目间定定地瞧了会儿,直白告诉她。


    “非是为李家,而是你。”


    ....


    余下的话,沈棠没再去接。回去后,也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与安兰秋算起来也只是认识了几个月,可对方却好像她极是了解。


    如今这般道出自己目的,她不免疑虑。


    他到底想在自己这里求什么?


    晚膳她仍是用得极少,回房后又嘱咐嬷嬷不用煎药,胃里难受,让歇几日。


    夜里她睡得忐忑,生怕那扇门又被推开。


    她如今实在无法预料谢晋还能做出什么来。自从来相州,他好似揭开了表层的那层温润与规制,对她多是强势。予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错觉。


    她即便不想受他影响,可对他如此欺进的举动,到底有些无措。


    这一夜无事发生,之后的两日也是如此。


    日间在偏厅或是药材铺碰面时,他又是一副冷淡清疏作完全不识的模样,与她擦肩而过,无任何异常。


    沈棠也尽量不去在意。晚膳回房时,在廊下见他弯腰抱着小白,掌覆在那毛茸茸的后颈,似在逗弄。


    他站在拐角处,稍转了身,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着那张无甚情绪的面容,看不出对手里的狗半点喜爱。


    不待她上前,他先是俯身松了狗,随即朝她过来。


    声音和煦:“药喝了?”


    沈棠作不闻,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小白身上,径直掠过了他离开。


    明嬷嬷听吩咐当真只歇了两日,便又将药煎上了,这会儿把药搁置在案几上放凉,又忙下去备热水洗漱。


    房门合上不过片刻,沈棠便瞧见又被推开,抬腿进来的人影缓步行进,随即站立在那,不动声色地朝她看来。


    谢晋目光缓缓移至她身侧的案几上,那碗药,纹丝未动。


    静默几息,迈了步。


    沈棠从藤榻上起了身,行开。


    她以为他只是愤恨自己对他无动于衷,才紧逼她,可这会儿看着他走到面前端起药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僵硬。


    ......他竟还想如此。


    明嬷嬷打完热水,见太子身边的人还留在煎药房,便觉得有些怪异。


    近来几次,她总能见着此人跟在她旁边煎药,原以为是给太子的,便也没有多在意,可眼下见他无端倒药,立时察觉了不对劲。


    他自然不会倒自个煎的药。她走上前去确认,发现他此刻端的是她煎药的砂壶。


    那人却不怕被她发现,甚至面冷严肃地告诉她:“嬷嬷不如当作不知。”


    明嬷嬷这会儿到底明白了,他把药给调换,而他熬的药约莫是太子给姑娘的医方。


    “若非这药方,殿下也不会来相州。给沈姑娘治病才是首要,嬷嬷也该分分轻重。”


    他将药壶放下,又道:“没人比殿下更希望沈姑娘的病能好,嬷嬷若执意要阻拦,误了病情,来日便万难再救。”


    因太子的行径,明嬷嬷有些气不顺,可这会儿想说的话却噎在了喉咙。


    姑娘与太子的关系如何且不论,若当真有希望,她自是想要姑娘病好全的。


    她想想太子近日的种种举动,到底开口问了句:“药方.....当真有用?”


    “嬷嬷若不阻拦,便还有希望。不过还请嬷嬷暂且将药方先隐瞒。”


    再回房时,明嬷嬷便见药碗已经空了,姑娘这会儿好好地躺在床榻上歇着。


    她端来水,轻缓擦着那面颊上的汗,又将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换下。


    这两日才消下的印记又添了新的。娇嫩的肌肤根本受不住磋磨,除了右边的肩膀,落下的每一处痕迹都醒目。


    明嬷嬷早知太子对姑娘不会轻易放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姑娘眼下虽道阻拦不了,才一切由着太子,可心底是不会同他妥协半分的。因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在太子面前露出半分软弱,更是执拧着不想抱有那微末的能活着的希望,最后一切皆空。


    太子既然如此舍不得姑娘,偏又忍心用此方法来逼迫姑娘。


    那上位者的手段,当真令人胆寒又无可奈何。


    明嬷嬷心里心疼又纠结。


    谢晋回了房,听见侍卫禀了明嬷嬷知晓的事。


    他并未多言。


    脑中尽是她百般隐忍,却终究不肯软和的模样,心里亦没几分好受。


    他褪下她上衣时,并未见她挣扎,瞧来是知晓推不开自己,所以顺应,可那瞳仁里的倔强却比先前更盛,望得人不忍。可他十分不愿见她如此模样,动作间就没有几分心软。


    “喝药,就如此艰难?”


    他的呼吸重重落在她面颊上,到底问了句。


    活不长久,谁能真正从容应对。


    她不会承认,只是由着他放肆。


    刘太医叮嘱过,药需三日一次,十次即停。遂之后的大半个月里,谢晋都会亲自盯着人将药喝下去。


    除了喝药,他仍是没能看见她推拒他。


    只一次不曾忍住,张唇用力咬了他,不可置信看了他一眼,缓慢地蠕动唇瓣:“你是不是疯了......”


    鼻尖弥漫着她的气息,他掌心紧扣着她的手腕,呼吸灼烫,确实没有几分理智可言。


    他垂过眸,掩了眸中被咬而起的慌乱念头,持续的侵占如亵渎。


    -


    沈棠这些时日受折磨不轻,看着谢晋如此行径,她欲躲不能。


    他渴求什么她不清楚,总归没有行到最后一步,但只是如此也让人觉得荒唐。


    明嬷嬷也担惊受怕,应着太子的要求,没有日日煎药让看出端倪,寻个了借口说隔几日喝着药,人能好受些。


    可见姑娘白日仍不让人瞧出难受,又不敢添堵,心里想着,此回应该是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晋没再回李家。


    晚膳时,沈棠就听李欢就说人已经回驿馆了,过两日京城有文令下来,御药商的事就差不多了。


    她自是希望如此的。


    另一边,安家的事似乎也闹消停了,刘知州冠带被褫,械送进京。


    安兰秋这般手段,委实令她没有想到。


    第39章


    药停了几日,沈棠仍心有余悸。躺在床上,闭上眼,仍是谢晋那内敛锋芒,几欲吞灭人的双眸。


    他当真变得让人有些害怕。


    沈棠抚着心口平复着,额上手心皆沁了一层汗,最后坐起了身。明嬷嬷守在旁边,见她面色泛白,忙上前倒了一杯温水上前。


    “可是哪里难受?”


    沈棠摇头,静坐失神。


    她眼下并非难受,而是有些恐慌。因她脑海里想起的是他这些日伏在耳边不断问的话。他问她,如此从容赴死,为何还要接受家人四处寻药方,何尝不是在给他们希望,最后也予他们一场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