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却停下,问:“你不在意?”
他希望她能亲口回答是,可她眼下这模样显然知他欲拿这些话来压她,仍作出这样一副冷心肠来。
他又等了她几息。
“崔宏待你、待沈家有情义,所以他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亦会为你们考虑。可是其他人行事不会如此,且看那刘知州,同前些日发生的几桩事,你应当能明白。”
谢晋视线不移,看着她因他话而敛起的眉,却未有软半分的迹象,继而又道:“李家情况复杂,倘若孤冷言旁观,你觉得结局如何?”
沈棠缓缓转过眼来。
她知他说的这些话皆是真的,只是不知他这话是威胁,还是劝说。又到底是拿此事来哄她喝药,还是哄她对他回心转意。
两人视线相对,手指被他缓缓压着,他望来的眸光,不可谓不严肃。
她轻柔出声:“你直言。”
他问:“你若当真不在意自己如何,喝些药又何须在意?”
仍未尽言,听得出来还收着了。
沈棠弯眉,反倒安抚他:“一年的光景,对我来说足够了。”
谢晋面色僵硬,到底被她激得胸口起伏一阵。
他忽地黯眸,直白地告诉她:“你若不在,与你有关你所有的一切,孤绝不会再插手,也丝毫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皆与孤无关系!”
他到底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谢晋坐在床沿,目光寸步不离她面容,沉息片刻,手抚上了她的脸。
“如此,你就不怕么?”
沈棠望着他,终于看清他此刻内心执念的并非她喝不喝药,而是他还在执念两人的感情,还抱有期待。
她抬了手过去。
谢晋微怔,手背上被她轻轻握住的力道。
好半会,她都没有松开。
他缓缓抬眼,视线紧落在她面上。此刻她眉目间柔和,清润的眸光里映着他,含笑娇嗔,温柔得让人心涩。
吐字轻缓:“我怕的。”
听见她终于肯承认,谢晋心口也软了,反将她的双手拢住。
“那便该听话。”
沈棠低头,由着他指腹摩挲着继而又收紧:“其实殿下说的不无道理。与往日一样,你所言在我看来,其实都是最优的选择,我如今亦是能理解,能体谅的。”
站在对方角度,她想,谢晋从未做错过选择。
他是储君,在衡量轻重后,哪怕是他自己或许都是排在后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身为储君而打造的,如此坚持了二十几年,又岂会是错的。
沈棠柔声笑问:“殿下既然同我说这些,是想我怎么样去回应你呢?”
谢晋神色滞住,绷紧背脊诧异地看着她无端转变的态度。
沈棠不避开他的目光:“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可知我想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兀自回忆着:“那时,我总是想着要是我们再早些相处就好了,如此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因只念着这一点,所以觉得其他的事在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此刻的她笑意明媚,在茶室时所有的场景都似在眼前滑过。
而她这些话,谢晋亦是触动不已,心口失重又鼓动得厉害。
沈棠看着他神色变化,又道:“若我能一直坚持,我们此刻或许还在一起的罢。”
这话就让谢晋有不大好的预感,喉咙滚涩半天:“是孤未能......”
“殿下可是想我回应这些?”
她打断了他的话,轻柔的手心忽然又抬起,轻轻触碰在他的面庞上,动作极为轻柔,好似是珍惜之举,可此刻的双眸里是清冷,满不在乎。
她认真说:“可我早不那么想了。”
随即给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人非时时能理智,如你眼下所做的事到头来会什么都没有,你也未曾意识到。纵然你放不下过去,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成空,都成虚无,你问问你自己,可能接受?”
她落下双手,复又恢复了那无波无澜的沉静。
于这一刻,谢晋明白了,适才的举动,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便回应也不过是虚假空无。
她用他无法割舍的事,提醒他,又试图逼迫他放弃。
谢晋定定看她几息,就笑应:“孤不接受。”
沈棠亦看向他,颔首:“你知道就好......”
话没说完见他起身,以为是听进了要离开,谁知竟是又将那药碗端在手中,疾步转身,坐回床沿,重新压唇,灌入她口中。
她未料到他还是如此反应,来不及逃开,药汁便已经进了喉。
推动他双肩的手,却如推在棉花上,只是徒劳。
余下的汤药被强行渡入,随即空碗被搁置在一旁,谢晋掌心从她下颌缓缓滑到了脑后,扣着人朝自己贴近,却不再去看她的眸色。
他指腹轻蹭她的唇角,欲重新吻回,却被她偏脸躲开。
谢晋也不勉强,俯首在那柔软无骨地颈侧,粗重的气息一点点烫着那片泛红柔嫩的肌肤,似要烫烙下什么。
她适才的话不断在脑中回闪,也知她始终不肯给自己留余地,亦半丝希望也不给他。如此想着,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里所藏匿的隐隐在失控。
片刻后,那薄绸衣滑落在他掌心,白皙的肩头整个皆露在眼前。
谢晋停了手,垂着眼,盯着那浮起的疤痕。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怀里的人靠在他颈侧颤抖无声。
“你不在意,无妨。”
“空不空的,事也未了,做了再说。”
褪下的衣服重新披回了她身上,谢晋声虽放轻,可态度依旧,不容人拒绝的冷硬。
沈棠难能想象他此时这般强横会是他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了个人。
她受不住他如此折腾,面上覆了层薄汗,腹间也无端开始灼热,似要烫至四肢百骸。
谢晋见她趴伏下身子,却不意外她会是这般模样。
静坐着见她出了一身汗,而后疲软地睡过去,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他并不后悔今夜如此逼迫她,比起失去,他也不在乎用了什么办法。
翌日沈棠醒来,便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明嬷嬷捧着衣服绕过屏风,陡然见她身上无端多了好些痕迹,吓怔在那。
深浅不一,从颈侧锁骨,再至往下......这些痕迹,她岂会看不出来是如何造成的。当即惊慌失措,心疼的同时,也转瞬便想到了是谁。
她愧疚道:“怪奴婢昨个夜里竟是睡过了头,若是守着姑娘,岂会如此......”
“别怕嬷嬷,没有怎么样。”
明嬷嬷看着姑娘按来的手臂,见她面色出奇平静,声音也沉稳无澜:“他知我没喝药,让我喝了药而已。他这些时日,一直执着做这些,不过是无用功。”
明嬷嬷哪会信这话,一时不知要如何说才好。
沈棠缓声道:“他行事如何,你阻止不了的。只是,此事莫告知外祖母他们。”
事到如今,她不在意那些。
只他昨夜那番话,却令她有些害怕。
倘若舅舅他们出事,爹远在京城断是帮扶不及的。
第38章
擦洗完,换了衣裳,沈棠不再回想昨夜之事,若无事发生,去了李老夫人的房中。
略用了些早膳,便从缓步出了后院。
李老夫人见她食欲不佳,适才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问了句:“近日的药方喝着如何?”
沈棠点了头,声音轻轻地:“都挺好。”
李老夫人便同她说:“也是兰秋那孩子有心,知晓我在找医方,便也亲自送了医方来。”
出了廊阶,李老夫人又说:“安家如今一堆头疼事,也难为他肯帮忙。”
沈棠见自个外祖母好似为其忧虑,顺嘴问了句:“安家怎么了?”
“押运药材的批回已经送回来了,你舅舅交给衙门,刘知州看着那批回,不肯当即签字,扣压了下来。这其实也无妨,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钱,按时把皇命交差便也算完成任务。”
李老夫人顿了顿,道:“只是另一桩事闹得让人不安。刘知州压着批回,随即便突然称安家与往日姓崔的逆贼有来往,拿了证据要上报朝廷。我忧心,莫不是被咱们家牵连了。”
刘知州不愿让她李家成为御药商这事李老夫人心里清楚,她眼下就担忧安家是受了自家的牵连。
想想往日那些与逆贼扯上关系的,哪个不是抄家问斩,没籍流放的。若是安家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当真是心愧难安。
沈棠闻言便沉默了会儿,觉得不太可能。
与崔宏有牵涉的人,谢晋不可能会遗漏,即便有,他如今就在相州,又何须让刘知州如此大张旗鼓地插手此事。
不过她有些不理解,刘知州怎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安兰秋。
“或许是因为别的事,外祖母别担忧。”
沈棠不便告知外祖母谢晋的事,宽言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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