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刘知州此类皆成不了气候,若非背后有人指点操控,瞒不了这么久。也难怪他们在京城如此能沉得住气,暗中的部署原来在这。


    余下的事锦衣卫不该轻易动手,若安家还有点用处,当是知道该如何将计就计,唱一场反间计。


    一应事务处理完,侍卫又按吩咐端来了托盘,上头放着匕首,纱布,金创药。


    前日的伤口还在,今日便换了另一处。看着那血液不断滴落进碗中,侍卫惶恐不安,忍不住跪地阻止。


    “殿下......”


    一国储君,割臂取血,实是折寿之举。


    且不言明情况,昨日那碗药,最后纹丝不动,皆被倒入花丛里。


    他斗胆劝了句:“您不妨让沈姑娘知晓......”


    谢晋擦了擦蜿蜒流下的血痕,没去看跪地之人,语气沉寒:“别让孤重复,下去煎药。”


    但愿此回莫要再任性。


    -


    翌日一早,明嬷嬷照常在早膳后端来了汤药。


    沈棠看着眼前这碗浓郁过头且带着腥味的药,凝眸半会儿,问了句:“嬷嬷这药何处来的?”


    明嬷嬷应道:“前两日安公子送了医方来,老夫人都看过觉得合适,便将这两日的药都换了。”


    沈棠推开碗,没有喝。


    虽知安兰秋的好意,可如此怪异的药方,她闻着都有些受不了。


    明嬷嬷看着姑娘这药时喝时不喝,全不在意,心里也是发急:“姑娘,您好歹喝一些......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也能养养身子,人能精神些。”


    她知道姑娘在人前不肯表露半分,可心底里怕早已不抱希望了,遂才这般无所谓。每每瞧见如此,她胸口都如坠了巨石。


    “没用的,嬷嬷。”


    喝得够多了,胃里成日发苦发涩,百般难受。


    何苦去受罪。


    沈棠不再看那汤药,起身朝外走。


    李欢今日将近几年的账本送去给人查阅,忙得脚不沾地。


    见她来回跑得满头汗,沈棠倒了杯茶递上前,让她歇会儿,随后问:“押送药材的事情如何了?”


    李欢灌了一杯茶,“暂时稳妥,安兰秋也派人沿路护送,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棠闻言倒有些好奇:“何故他帮忙,就不会出岔子?”


    李欢解释道:“他们防护一向很好,也不知是从哪来招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这么些年来,也只有安家运送药材从未出过事。”


    正好提起安家,李欢又将近日安家大清洗事件,一并提了一嘴。


    “安兰秋似乎接手了安家的事,这两日安家族里那些人闹得厉害。”


    自那日柴房取人性命一事后,沈棠便知道安兰秋并非不管安家的事。相反,他极为在意。


    虽说认识不久,可却也不难看出,他亦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午后,安兰秋来了李家。


    李老夫人问了他押送药材的事,沿路的情况,何时能抵达。


    “老夫人请放心,是在运抵期限前到达,批回过两日便能送回来。”


    “如此,就好。”


    沈棠在旁侧听着,也不免叹安兰秋此人手段的厉害。李家运送药材尚未得到消息回禀,他获取消息却已然比别人快上好些时候。


    就如当日有人劫亲,他亦是提前知晓了。


    安兰秋端起茶杯,视线亦看向李老夫人身侧的人,见其目光落在账本上,瞧得专注。


    李老夫人见他家中事忙,还特意来同她说消息,便也问候了两句:“安二爷的身子如何?”


    如今外头皆传言安二爷突发恶疾,理不了事,才让安兰秋接手族中事务。


    “此言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安兰秋毫不隐瞒,“二叔是因犯了事,不可饶恕,方才让他退居庄子,休养去了。”


    说罢,他又起了身,朝着李老夫人鞠躬请罪。


    “往日二叔对李家多有得罪,还请老夫人见谅。”


    沈棠停了翻阅账目的手,缓缓抬了眸。


    临走前,听他问了药方的事,又十分好意地提出要把脉。


    李老夫人没有拒绝,她自是巴不得多个人能来医治自个的外孙女。


    沈棠也不好推辞,当即将手腕搁在案桌上。


    安兰秋指腹搭着脉搏,脉象极浅,近乎感受不到,遂便探得久了些。


    那截细腕在他手中停留了有几刻,目光亦时不时盯在那面庞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谢晋在对面的廊下候了多久,便见着人多久没有松手。


    令人心有刺感。


    回房后,侍卫就回道:“那药沈姑娘没喝......”


    谢晋眸色发冷:“又是何故?”


    “听下人说,沈姑娘近来已经不大喝药了。”


    -


    晚膳后,因不知为何厨房煎药的炉子放在檐下,全都淋了雨水燃不着,厨房下人只能去外头借炉子回来。


    沈棠前头听见明嬷嬷说起这事时,也没在意,只劝了句:“无妨,今日且停停罢。”


    她褪下外衣,正欲歇,房门缓缓推开了。


    屏风外有人影行进,她将发拨到一边颈侧,轻声道了句:“嬷嬷,不用端药进来......”


    话未说完,她便蓦地顿住了。


    因此刻抬眸过去,屏风外的人影比嬷嬷高了不止一点,身影也宽了不少。


    沈棠就见他毫不避讳,拨开帘帐,越过屏风,直入内间。


    她能不朝外发出声音,却到底不能静待在榻上。


    几乎是他进来的瞬间,她便掀开被褥下床,鞋也未曾来得及穿,赤足下了地,行到床榻外。


    谢晋放下手里提来的东西,侧过眸来看她,缓声问:“为何连药也不喝?”


    沈棠知他听见了刚才说的话,想起他先前也执着那些无用的医方,便也直言:“无用罢了。”


    此话一落,谢晋心头微凛。


    他不意外她是如此念头,白日探脉那些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犹在劝,话说得缓:“你总该试试。”


    她不予他回应,神色里亦没有丝毫松动痕迹。


    沈棠见他今日来得莫名,此刻眸色如此熟悉,猜出他接下来要说,却也无动于衷。


    见他静默站了会儿,忽是将提来的食盒打开,端出的药碗送至唇边含过,随后转身朝着她。


    不她反应,浑厚臂膀抄揽过她,他俯首捏着下颌,覆压来,强行渡入她的嘴里。


    她被迫吞咽,呛得眼泪浸眸,他也未松手,重新端过碗,再度喂进去。


    一碗药,来回几次便只剩了一半。看着那掐在手臂上的力道,谢晋没敢逼迫她太多,扶稳了身子,抬袖去擦拭她的唇角。


    “乖点,再喝些时日。”


    沈棠仓皇躲了他两步,最后却跌在他臂弯。


    谢晋将人横抱起,往床榻走。


    第37章


    沈棠被放回床榻上,却也连连往里缩了好些,气息带喘含怒。


    “......别来折腾我。”


    她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执着这些做什么。他寻了那么多医方,难道太医就不曾告诉他,已然无治吗?


    这些所谓的汤药,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这会儿胃里忽然翻涌不断,又俯身到床沿欲呕,身侧一只大掌忽是过来托着她的下颌,将她扶直身子,一手替她顺背。


    “忍一忍。”


    谢晋这会儿的语气不算和缓,甚至带些命令的语气。不过他情愿她恼怒,也不愿她吐了这药,不给自己半分希望。


    沈棠被他捂着下颌,生生压制了那股难受。待缓过这阵后,他没有松开她,腰间握来的手缓缓收着力。


    她面色泛白,偏过了脸。


    昏弱朦胧的光线落在无瑕的面颊上,她低垂眼睫,愈发显得怜人无依。


    谢晋坐在床沿,另一手屈指蹭去面颊上的药汁,见她依旧淡漠的神色,便知眼下强行灌了药,来日她也照样不会喝。


    思及此,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是唯一的希望,他是断无可能让她任性,而错过机会的。若是有必要,他会有数种方法去让她服下此药。


    可他不愿到那种地步,他希望能乖顺地喝下,更希望她能给自己留点活着的念头。


    谢晋轻抬了她的下巴朝向自己,语声低了好些:“我非是折腾你,只是想教你知道别待自己如此狠心。喝些药而已,你如此排斥,可就当真就不给自己留半点希望?”


    沈棠推开他的手,也问道:“我不怕活不长久,你怕什么?”


    谢晋缄默地盯着她。见她语气似讽,又似豁然看开的模样,也不欲再与她说这些无用的话。


    他便从她心中所念之事开始。


    “你该知道,相州如今之事有端王涉及,不会比崔宏谋逆之事小,而李家为御药商牵扯到了边境,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棠如何会不清楚,却不知他突然提此事是何意。


    知他话还未讲完,她便也静默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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