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却听不见,已然双眸紧闭毫无反应了。


    他望着她紧阖的双眸,忙地去捧她脸,急唤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刹那,他脑中迅速划过的是往日令他昼夜慌悸不已的画面,如此真实清晰地与眼前一幕重合。他僵滞了片刻,脑中轰地剧烈嗡鸣,魂落。


    外头天色昏寂,远处的来往的人影犹在扑救火焰,嘈杂声不绝于耳,可于谢晋来说犹似隔了道屏障,许久都回不了魂。


    黄安惊心地看着这一幕,生怕太子一时受不住刺激,忙上前去搀扶:“殿下......”


    他的话还未尽,太子忽地抱着人起身,大步离开。


    一旁的明嬷嬷亦是哭颤着,手都伸不过去,只能看着太子拿氅衣裹着,让她连姑娘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被抢走了。


    黄安就不忘将人扶起来,安抚道:“嬷嬷您别慌,人定能好好的无事,殿下绝不会让沈姑娘有事的。”


    宫道上,一路死寂无声,黄安没能跟上步子,远远地便见太子已经抱着人步伐疾速进了东宫。


    殿内烧着火炉,燃着明灯。


    谢晋坐在床沿,伸手去抚着那清瘦脸,又掌去握她的手腕,反复比量,却都冷得毫无温度。稍稍低眸,便能看见她衣襟处的血,与她此刻面庞的白形成鲜明对比。红得吓人,白得惊心。


    再不复往昔那样安静明媚的笑容,仿佛他只能看见她一点点枯寂,不由暗恨丛生。如何让他瞧见的是这副模样,偏是如此折磨他。


    刘太医听见命令火速从太医院赶过来,进了殿,见太子床榻上竟是一女子,就垂首不敢朝那床间的人看,等着落帘,覆帕子。


    未料太子寒眸令道:“上前来,务必给孤仔细诊脉,查看伤势。”


    刘太医这才躬身上前,察觉太子此刻的僵冷面色,亦是紧绷着神经,跪在旁边诊脉。


    这一切脉,当即令他眼皮一跳。脉象与太子当初给的脉案所记录脉象几乎一致,立时便反应过来太子喝令要他寻医方所救之人,便是面前的女子。


    他半点不敢马虎,凝神屏息地开始搭脉。


    只是不多时,眉头一皱再皱,神情亦是从凝重转变到紧张,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他怕诊错,又忙换了一只手搭脉。


    谢晋就坐在旁边,时而看着榻上躺着的人,时而转眸看向刘太医,压着眉眼面色愈发冰冷。


    待诊过脉,他侧让开,让人近距离观了面色。


    半炷香后,刘太医起了身,面色沉重迟迟不言。他心知自个接下来说的话,必是太子不愿听的,斟酌片刻,先道:“只是暂时的昏迷,不多时便能醒来。”


    随即又朝旁边的黄安吩咐:“黄公公,您速去熬些参汤,给喂服下,好让人恢复些精气神。”


    黄安当即应下,忙着出去吩咐。


    谢晋也不急着问,坐在床前掖了掖被子,将那双手轻放进被褥,目光定看向塌间人的面容,片刻后方才起身抬腿往殿外走。


    刘太医见状忙弓着身子,跟着出去。


    偏殿里,谢晋立在座椅前。昏暗的灯火映着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晦暗不明,神色看似平静,可未曾换下的玉色衣袍上,片染的刺目腥红看得人魂惊胆落。


    他紧盯着面前人的目光,语气冷硬地不容人有半分隐瞒:“再同孤说些搪塞的话,便是求死。”


    刘太医扑通跪在地上,内心惶恐至极,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那日为了安抚太子偏偏挑选了说无其他症状,便不必担忧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如今才过了一个月就狠狠打了脸。他的那般信誓旦旦的笃定,于今日当真是求死之言。


    他伏额贴着地面,颤音道:“殿下,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往日他只是根据脉案来判断,便觉得尚有转圜的余地,至少绝不会短时间内就如此加重伤情。可如今真实诊过脉,看过伤势,一番彻底了解后,方知此时,远比脉案上的情况要糟糕。


    至于先前能拿来的脉案,他甚至都可以断定,里面的记录并不详实,而是故意被遮掩过的。否则怎会有这般差距,短短一个月的情况,便能如此迅速地加重?


    他不敢不如实回,赶忙以此作理由给自己减轻的罪行:“臣未能亲自诊脉,加上当日的脉案或许有些误差,这才令臣误判了。若以当日的脉案来看,或许可以延缓上两三年,可如今......怕是只有一年寿命的期限了。”


    谢晋手骨抵着桌沿,犹似被重击,恍惚失神。


    她先前果然在骗他,早预料到六公主能拿脉案给他,便连脉案也遮掩了。不让他送医方,告知他很好,亦是在骗他!


    眼下日日去药堂又是何故?身子都如此情况,她还有心思去药堂给人看诊医病,可是就断定了他日日会派人守在外面,故意来欺瞒他的?


    她何故如此对他。


    谢晋扶着额,突然翻涌痛彻的情绪,深深喘息,却久久未能平复。


    此时外头的雪就落得大了些,寒风阵阵冷地直沁人心骨。


    寝殿内,骤热发闷。


    沈棠缓缓睁眸,看着周遭的陈设布置,一瞬便想到今日在街上晕过去的场景,面上当即覆了层疲倦与烦闷。


    榻间幔帘落下半边,黄安没瞧见人醒了,便去外殿催了催。


    适才刘太医开的补药汤,他是片刻也没敢耽误,急命人去熬,紧紧催着,这会儿到底将汤药给端来了。


    忙趁着端药的空档稍喘了几口气平复,想想方才那榻间的人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太子也急得慌神失了分寸,他适才侯在殿内守着人,心是亦提着半点没有落下。


    只觉今日这一遭,当真也要将他这把老骨头吓得散架了。


    他端着汤药进殿,便发现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正孱弱地抬手手扶着幔帘,一边要掀被起身。他慌地忙先把药放下,上前将人扶回去,劝道:“沈姑娘你这会儿千万可得歇着,不可挪动啊!”


    沈棠哪会理会,把人拂开,当即站直身子下了地。


    黄安就不敢硬扯,不敢碰,只能苦劝:“您便是要走,也得让自个缓一缓。这外头风雪大着,不如再等等。殿下也是忧心您的身子,您将这汤药喝完,再离开也不迟呀!”


    太子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倘若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也没将人看住,放着出去,他这个骨头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你走开,别扶我......”


    “沈姑娘您当心啊!”


    谢晋还未进殿,便听见碗碎裂的声音。


    他绷了面色抬腿往里,便见榻间人已经起了身,恰巧看见她孱弱软力推开黄安不成,跌在床沿,这会儿抚着心口,平复喘息。


    他几步上前,斥了句:“收拾干净,重新端一碗来。”


    黄安就利索地将地上的碎瓷捡在托盘里,掩上殿门出去了。


    谢晋坐到床沿,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抖如离枝瑟叶,两鬓冒着细细密密的汗,他抬指上前抚了抚那虚汗,声音低缓:“歇会儿再出宫罢,孤会送你回去。”


    沈棠躲开他的触碰,朝里缩了缩。


    她此刻面颊不似刚刚那样苍白,浮着些适才与人争执的红晕,眼眶也有些红。


    谢晋光定在她眉目间,失声了片刻。


    为何要故意瞒着他的那些话他此刻不想问,她独自承受这一切,便已经让心间犹似撕扯,如何忍心去责怪,岂敢去责怪。


    “可是还觉得难受?”


    他坐开了些,不再靠那么近。


    沈棠平息了片刻。时至今日,她也仍不能明白,他为何还要纠缠于她。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说过与你无关,何故还要处处为难?”


    她已经脱离从前,尽数放下了,他如何不能就此同她划清界限。如此纠缠,当真是令人窒息。


    沈棠抬眸过去,说话的气息仍在轻微地喘:“你是何等清醒理智之人,既然知道我命不久矣,何必浪费时间,浪费没必要的精力?你能讨得什么好处?”


    她不理解他为了这点愧疚,如此紧缠不放,于他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觉得愧疚,实在没有必要,换个人,我也一样救。明白了吗?”


    谢晋被她这些话牵扯出几分疼意,但更多的是怜惜:“你何苦如此与孤撇清关系,便是两年的感情,孤也无法丢下你。”


    “没必要。”


    沈棠听见他口中说这话,眼眸里没有一丝情愫。


    看着这样冷得要刺人心魂的双眸,谢晋喉咙发涩,他伸手握住那雪润双腕,低声道:“是孤之过,你别折腾自己,推开我了。”


    她眉眼弯弯,清润的唇带笑,有讽意,有淡漠,片刻后归于平静。这份平静让人觉得分外的冷,又分外地豁然。


    谢晋盯着她的清丽明眸,那里面分明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道:“殿下,人固有一死,我早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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