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端被她这模样惊得心悬。


    “你知什么?”


    她笑:“早知会有今日,所以离开是注定。你能明白吗?”


    她声音是温婉的,却似一下扎在了人心口,重力至极。


    谢晋看着她这样平静接受的模样,刹那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抓住她。


    “你早知!你早知自己会是这样的情况?”


    因为早知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情况才瞒着他,所以同他在一起这两年从未肯公开!


    她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应下与他在一起时,便做好了未来的某一天提前离开他!


    谢晋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狠心,似被什么从胸腔剖开,鲜血淋漓。


    他紧眸盯着她:“沈棠......你可有考虑过孤?如何敢应了孤,又这样撇开孤?”


    一边瞒着他在一起,一边早早打算好了要弃了他。


    两年里她如此应和他,事事皆让他顺意,让他丝毫察觉不出她心里到底是苦还是笑,让他觉得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收回心意时,便真的毫不留情。


    沈棠不否认这一点。


    谢晋直望着她的眉梢眼角,依旧温和从容,垂眸视着他,唇角勾了些弧度,却冷得直戳人心窝。


    “无人束着你,回头便是。”


    她依旧如此伤人,淡然丢下这样一句,还能转身即走。


    谢晋此刻却只觉得恐慌心悸,猛地将人揽紧在怀中,掌心压着她的面庞覆在心口。


    “孤不允!”


    “不允你这样丢下孤!”


    他恨不能将她柔软身骨融入怀中,来消除此刻的慌悸。那所谓成全不过是他最不可能守的念头,他私心里百遍千遍地欲求占据,扎了根,反复萦心。


    “你只管恨,只管厌,孤都接受。”


    他低首贴在她颈边粗沉地喘息着,声却发颤。


    “孤定能找到办法医治你的......别慌。”


    第28章


    早早做了远离他的准备,让他接受突然断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亦让他接受她活不长久的事,如何能不狠心!可谢晋亦知晓她的狠心,并非只对他一个,她连自己也能狠心地不管不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就这样告知他,她两年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转瞬又想到,此事种种皆是他所造成,他又愈发失措。


    她并非何人都能救,她根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好再次同他剥离关系。那些什么两清的话也都是故意刺激他,她不要命为他挡一箭,岂会是为了两清?既是两清,后来又何必答应同他在一起?


    谢晋被这些闪过的念头反复灼心,却半句不敢提,更不敢去预料往后会发生的事,只知晓那样的结果是他绝无可能接受的。她的那些撇清关系之言,他亦是一个字也不愿听。


    “莫说那些话,日后都莫说了!孤会寻来医方良药,将你的伤都治好的......”


    谢晋却仍觉得不安,哪怕她此刻就在他怀中,不曾离开,也是一阵阵的凉意漫布周身。想她能坦然面对,他却是断断无法接受的,环着的臂膀不觉便又收紧了些。


    他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慌乱,强平静心神来劝她:“你别这般狠心待自己,多想想其他人,那些在乎你的人,他们可会舍得?怕也不允许你如此擅自做主的......孤亦接受不了你这样。”


    沈棠被他毫无征兆地扑来,两眼就黑了一瞬。眼瞎禁锢在腰侧后背的手臂愈发收紧,她亦几乎要被勒得散架,气息难喘。


    再听他这些混乱话,不知他是想安慰谁,只觉得面前人开始不正常了。


    她直白告诉他真相,他却丝毫听不进。


    何必呢,死的又不是他,他接受与否与她何干。


    她用力去推了几回,却不曾推动半分,索性不动了。


    谢晋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却等来怀里的人忽地往下坠,方又手忙脚乱起来,松了手把人扶回旁边的床榻上。


    一面去抚她的背,一面又唤人进来。


    再转过脸时,面上的情绪就收敛了好些,“你先缓缓,将身上衣衫换下。”


    说罢,朝外走。


    两名宫女捧着衣物盥盆进了殿,将她身上的染血的衣服换下,又擦拭了她的面颊手背。


    不多时,都收拾完,黄安也重新端着参汤来了。


    谢晋见人不肯留歇着躺下,而是坐到临窗的软榻边上,亦迈步上前,坐在她对面。


    将那染血的衣服换下,虽瞧着不那么惊心,可到底昏迷刚醒,那面庞依旧虚弱,恹恹无力。


    他接过黄安手里的汤碗,搅着两下便伸手过去,然而汤匙举还未至她唇边,便被她移脸躲开了。


    他知道她眼下沉默无言,是不肯接受他再靠近。


    谢晋举着没有收手,望着她侧过去面庞:“便是再如何不愿与孤说话,这参汤也该喝下去。你若不喝,又可能有力气再出宫?”


    他语声温和,话却不容她拒绝。


    “风雪如此大,再候上些时辰回去,亦不迟。”


    沈棠看着他又欲伸过来的手,神色顿了片刻,到底将碗端来自己手里,却是放下,不曾喝。


    “将死之人,何惧这点风雪。”比起风雪,她更不愿意待的地方,他当知是哪里。


    谢晋也知说什么都晚了,或许便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什么医方也不肯试。如今又故作无惧生死,什么也不在乎了。


    “这世上不乏能人异士,定会有人可解你身上的毒症,孤会派人去寻......”


    沈棠未去理会他这样不断劝说与宽慰的话,垂眸过去,将那汤碗端来喝了些。


    随后静坐在那,面上无丝毫的波动。


    谢晋抬头看过去的这一瞬,这般平和的画面,与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好似一般无二。只不同的是,往日她气色尚好,姣美的明眸里多是带着柔和的笑。


    他先前的时日反复想起,却连她如此伤重都看不出来,连她是何心思都猜不出。


    如今她何会再同他多说一句。


    “谢辰的事是孤让江徇在处置,只是他办事不严,无端生了别的心思,一时徇私,以至于出了岔子。”


    他兀自说着今日发生之事的缘由,却未曾将江徇到底存了何种心思告知她。因他此刻也想明白了,她未必能答应江徇。六公主誊抄的脉案都能知一定会送进宫,故意隐瞒遮掩,当日沈老太太突然告知未来婚假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让他不再纠缠于她。


    想到这时,他又道:“今日那些没由头的话,你只当孤胡言罢。”


    沈棠仍旧没有回应,一点眸光都不曾偏转过去。


    谢辰的报复,原是她当日的行举造成的后果,她是清楚的。今日谢晋能帮着将药堂何叔等人都救下,她便也不会因对今日之事无端去责怪人。


    但此刻,她当真难能去与他说话。


    以他太子之尊,做出如此强掳人的行为,实在是无赖作派。


    可他眼下的种种无端言语,她到底看明白,他竟还是不肯放手,还觉得两人有可能再继续相处下去。明明先前是他质疑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百般衡量当初的感情,当日分开时亦同她言明,各自理智退出,不强求人。未曾料到,如今食言的竟也是他。


    他闭口不提分开之事,若无其事,毫无芥蒂地同她说话,不知是看她活不长久,试图怜惜动摇她,还是想欺骗自己。


    没有回应的对话,到底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安躬身近前禀了句:“殿下,马车备好了。”


    沈棠当即起身往外走。


    外间天色已经暗下,风雪也小了些,她刻意提了步子,生怕多留片刻。


    谢晋在身后随着,伸上前的手几次都没能抓到。


    临到马车前,她却又停了步子,转过身来。


    “这世间诸多事皆是无法回头,还望你别再做无谓之事。既然身为大晋太子,何不拿出些气度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在已成的定局上,做些令人不适的举动。”


    沈棠到底将目光重新落回他面上。


    “我能如寻常人一样与你说话,可我私心里是当真不想见你。并非恨,并非还在计较过往,而是我还能活着的时日里,实在不想再掺着些不好的回忆。”


    “你便好好当你的谢晋,我也好好做我自己。”


    “这两年的事,尘封不提,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单薄的身子,冰冷得令人无法靠近,却似孱弱地要消融在这雪地。


    谢晋步子停在那。


    白茫茫的宫道上,人影空无,昏暗死寂。


    他久滞不动,犹如置身雪夜荒冢。


    第29章


    这两日的风雪未止,大臣们依旧踩着点进了乾清宫上早朝。


    外头天还不亮,众人还在偏殿等候,冒着风雪来身子还没回暖,就听见宫人传说太子已经候多时了,哪还敢歇,当即也进了大殿。


    太子虽是在旁听政,可朝中诸多朝务最后还是得经太子的手。近两日他们所奏之事,皆事无巨细,都一一被过问,半点不容人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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