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表妹前些日定亲,我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道贺,还请替我转达一声。”


    “好。”


    话说完,人依旧未走,双目似若有所思,明显还有些别的话欲出口。


    左右纠结几番,忽是唤了她:“沈棠......”


    这样的称呼,还是沈棠头一回听见。往日相处,皆是兄妹相称,蓦地这样唤一句,便似有什么改变了。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莫名的郑重。


    她微怔半瞬,含笑问了句:“表哥还有事吗?”


    江徇道:“辰世子那些话,你不必担忧。”


    说罢,收敛视线,一如往常一样谢过,转身离开了。


    沈棠倒未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那谢辰碍于太子,不敢轻易报复,便只能这样不痛不痒地膈应人。


    两人先后离开药堂。马车里,明嬷嬷打帘子往回瞧了一眼,便道:“近些日,江公子每天都跟在后头送着姑娘。”


    沈棠并非不知道,可她又阻拦不了,缓缓开口:“让何叔明日去看看江老太太,再从府里拿些补品过去,别欠下人情。”


    明嬷嬷点了头。她知道姑娘的意思,近段时间都没去江家看江老太太,便是刻意避着。


    两人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又在大夫人那表明了没有心思,再刻意去拒绝,闹得两边都尴尬。这样婉转些,想来那江少卿也能明白。


    -


    黄安将江徇日日在药堂外候着送人回府的消息回禀,案前的人却并未置一言,仿若未听见。


    晚间时,林指挥使进了一趟宫,将近日谢辰的行迹呈报。


    “与辰世子私下里来往的人,牵线搭桥见了宫里的几位曾经伺候过太后的老宫人。试图继续煽动往日崔宏所行之事。”


    端王明面上还是在守边境,故而谢辰在朝中也有个一官半职,那职位虽轻,却也借由便利让他能钻空子四处搜探消息。


    但谢晋一直掌控着他的行举,宫里的人亦早早置换过,不可能给他透出什么消息。


    他凝神片刻,问了句:“旁的事,可有异常?”


    林指挥使便道:“江少卿近日未再追查张氏一族。”


    端王妃便姓张,其母族这几年虽明面上也未曾冒头犯事,但暗中也施行之事半点没少。也就是未扯上与崔宏同谋,故而没能动手。


    原本替谢辰私底下寻仇一事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可抽丝剥茧将人打压打压,未料江徇这个时候停了。


    谢晋也觉得蹊跷:“何故?”


    林指挥使也未能证实是何缘由,但还是将猜测一一细禀了。


    原是谢辰欲纳妾的事,让江徇动容,不忍这样谣言四传,作了退让。


    “......江少卿中了圈套,犹不自知。”


    谢辰近来不敢妄动,可他那样的人狡猾多诈,一旦拿捏人弱处,又岂会手软。江徇就是一身正气,想来连一招都应付不了。


    见太子没再问旁的话,林指挥使便退了出去。


    殿内好一阵安静。


    黄安适才候在外殿也听见了林指挥使后面的话,不由得上前问了一句:“可要让人去告知江少卿?”


    太子扶案起身,许久方才答了这样一句:“他非是中圈套,而是想用别的办法止这样的谣言。”


    黄安有半会儿未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可待反应过来时,面前的太子又低声问了句:


    “她可会答应?”


    ....


    沈棠午后去了公主府,离开时天色灰蒙,已经飘了雪花下来。


    她瞧了眼外间天色,不打算再回药堂了,谁知刚过了街口,便遥遥瞧见药堂外的街道闹腾一片,且人群里有一片火光蒙罩。


    她惊觉是出了事,忙让马车驱前去。


    待走近,果真是走水失火了。药堂连着旁边的铺子烧成了一片火海,里面梁柱烧塌,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府衙官兵正在帮忙救火。


    沈棠心口惊颤,面容失色。这时何叔从人群里挤出来,疾步走到马车前。


    “二姑娘,前面大火,您别再往前了!”


    她强按住心口的惊跳,声音发紧:“其他人可无事?”


    “都无事。”何叔报了平安,又道,“也是巡城的衙兵正好打此经过,这才得救。咱们药堂从来是小心谨慎,可到底不妨有人纵火,实在可恨!”


    火势是从隔间传过来的,一瞬就起了,里面没有火源,根本不可能是失火导致的。


    沈棠不肖想,也知道是谁在报复她。


    明嬷嬷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忙催道:“姑娘,咱们先回府罢,让二爷三爷前来处置便可。”


    沈棠恍着神,也顾不上旁的了。


    此时混乱的人群里,江徇一下马车就拄着拐杖就要往那火前冲,被何叔给急急拦住了。


    他喘息未定,压着焦急:“你们二姑娘可有受伤?”


    何叔忙道:“二姑娘好着,失火前就离开了药堂,小的刚刚还见了她。”


    江徇闻言就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那口气还未落地,又似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又四处张望,急切要看见人影。


    “她人在哪儿?”


    江徇知晓是何人纵火,亦是知晓是冲着他来的。当日谢辰警言告知,让他收手放过张家,否则就会对付沈棠。他以为会是用那谣言来对付,未曾想到竟是动了杀念。若此时人若还在外面,必定是万分不安全的。


    他不等何叔再回话,便拄着拐杖趔趄着在人群中寻人影。


    沈棠刚准备离开,坐在马车里望见这一幕,觉得头疼。


    明嬷嬷将她搀扶下了马车。


    江徇也已经走到了面前,大抵是因为后怕,也怨怪自己,他一时难以自持,很是愧疚:“是我的错。”


    沈棠定定看了他几息,“此事与你无关,你没必要将罪揽到自己的身上。你若受命查谢辰的事,便不该受我的影响,若遭人弹劾,于你前程无益;他日圣上怪罪,于我心中亦是难安。”


    她知道他受伤不肯告假,是奉命在查案,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她。想她不受谢辰的威胁,免她受谢辰的报复。如今日日都来药堂外守着,送她回府,便是知晓谢辰会来报复她,方才这般提防。


    今日是纵火,明日又该如何?这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她实在不想连累他。


    江徇见她如此反应,欲想解释,却听见她忽然说了一句:“表哥,过些时日我便会去相州。”


    他神情一僵。


    “何故?你身上的伤,沈老太太可是没法子了?她同意你去?”


    沈棠没有多言,只是笑笑点了头。


    “......何时回?”


    “长住。”


    这两字,令江徇失神了好一阵。


    喉间的话,沉压心底,再不敢言。


    那般无分无量的话,一旦说出口,便给她套了层枷锁。


    沈棠亦不再多说。


    往日如何滋味,她自己已经体会过了,不想再有人陷入其中。


    她也赔不起他的真心。


    纷乱的人群的另一侧,有马车径直朝前,随后无声无息停下。


    沈棠余光也瞥见缓步靠近的人,只作未见,当即转身。


    谢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拄着拐杖离开的人,直言道:“江徇还是不适合你,他连今日之事都毫无察觉,又如何能护你?”


    他说完也不等她能回答,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沈棠缓缓落下眼睫,看向那逾越的手,一时没能躲开,只是拧紧了眉。


    “你祖母给你挑得人,不大稳当。”


    谢晋固然想顺着她的心意,可江徇此人断不再合适了。


    被情爱冲昏头脑之人,如何能周全护人?


    他看向她,手中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你可有答应他?”


    面前的人沉默着,抬眸看过来,那目光里带着嘲意,似想开口,却无言以对。


    谢晋心便发沉,却紧盯着她,又问了句:“江徇他可有同你说.....”


    明嬷嬷没能拦住人,她无心思管太子这些话是何意思,焦急地望着姑娘的面色,让太子松手的话还未出口,便已经晚了。


    谢晋的话未问完,便面色铁青地拖住了倒下来的人,胸前的衣袍处尽是她吐出的血腥。


    第27章


    胸口衣袍的血红,映得谢晋双眼亦是煞红可怖,耳中一阵嗡鸣失声。


    他弯膝跪着拖住她突然软下的身子,盯着她沾血的唇,呼吸停了几瞬,伸手欲去抚她的脸,却骇得他手有些抖,没能碰到。


    只能看着她扑倒在怀里,眉心紧蹙,喘息微弱不已,大抵是想要起身,可没有力气,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前,颤颤地又无力滑落在臂弯。那莹润的明眸里,满是痛苦又是挣扎,令人心焦又无措。


    谢晋掌心抚着她后背,又欲去擦拭她唇上血渍,不知该何处着手去帮她缓解,手忙脚乱没了章程,一面又想起适才自己语气不虞地逼问她,担忧是他将人弄得如此,当即就慌了神:“是孤错了,不该说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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