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难以理解他将东西送还,却又莫名追问,但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要与他争辩下去的念头:“在殿下看来有身份的不同,有高低之分,所以殿下此刻会觉得愧疚,是因为觉得我一个女子付出这些极为可怜。可我觉得并非如此,我愿意救殿下,是‘施’者那方,而非是‘讨’。至于后来答应与殿下在一起,亦是顺我自己的心意而为,觉得不合适方才退出收回心意。这些于我来说不过只是人生里经历一遭,没有什么可恨的。何况细细算来,我们早就两清。”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谢晋莫名体会了一次感情被分割分量,告知与他毫无关系的涩苦。
他定眸看向她好一会儿,应了句:“原是孤度量小了。”
沈棠见他肯听进去,便欲离开,可腿刚迈出,他突然又将身躯横在面前。
“孤最后一个问题。”
他低眸视来,不容人躲避,“你为何要帮孤挡那一箭?还是说,换一个人,你亦会如此奋不顾身相救?”
无相道她是毫不犹豫为他挡箭,她身边嬷嬷那日跪在面前请求他放手时说的那些话,谢晋亦是字字句句都听入了耳。何故呢?她不顾自己,也要救他,便当真只是因为不忍心?
沈棠神色顿了几息,未料到他突然将话带到这样偏歪的地方。
她抬眸看向他,眉目里流露出清淡冷意,无声询问。
“非是孤要逼迫你。”
谢晋见她蹙眉后退的步子,沉寂片刻,轻缓出声:“只要是你的选择,孤都会成全。孤不祈求能再回到从前,可你无恙,孤方能心安。”
他语气多有哄劝:“便当孤只是寻常人,那医方你莫再拒绝了。”
如她所言,他做不到将自己与她放在平等处境。或许他该用他所有,去偿还她付出的,以求心安。可他算不出该如何偿还,因他面对她,只会贪欲的更多。
两相权衡下,他只能先去成全她。
她仍无分毫的动容,转身时,依旧是语气平和,“我如今很好,殿下若真想成全,便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谢晋随在她身后,一同出了公主府。
外头停放的是江徇的马车,或许是因腿伤未愈,不曾下来接迎,是她自己上的马车。
他答应了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她,断不会出去阻拦她,可此刻面寒地发沉,激荡在胸口的话还是出了口。
“你当真选择他?”
车帘里清冷的回应声。
“殿下,落子无悔。”
....
沈棠一上了马车,便抚着闷堵的胸口,面庞煞白不堪。
车厢里只她一个,原本江徇是要来接她去给江老太太看病的,只是临时回了府衙。
她虚弱着声,对外面的随从道:“去药堂罢。”
第26章
马车停在药堂,沈棠下了马车,便让何叔去江家给江老太太诊脉,自个回了府。
她一路上都心口不适,抚着平复不了那股子难受,瞧来满脸也都是难受。明嬷嬷忙摸她的手,贴她的面,发现冰凉一片,且冒着虚汗,当即吓坏了,连声吩咐马车快些回府。
到了府里,小心翼翼将人扶回房间,又急急去请了老太太来。
按理方施针完,如今胳膊应该不疼才对,能这样捂着胸口不适,老太太神色也当即变了,忙上前去给人把脉。越探眉头越紧拧得紧,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何时开始的?”
沈棠知道隐瞒不过去,便也如实道:“......也是近日才开始的。”
沈老太太面庞煞白,半天都没再能说话。
沈棠眼下缓了过来,忙握着老太太的手,安慰道:“祖母,眼下还有些时日呢。”
自当日知晓她这一身伤如何得来的,沈老太太就有了心理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步,方知什么准备都无用。一切来得太快了,医方都没能寻到,就已经转得严重起来。
再看着人此刻还能如此平静,老太太红着眼眶,哽咽半天,到底问了她:“你是何想法的?”
没能第一时间告诉她,除了有所顾忌,怕也还有别的想法。
“我爹和伯母她们......祖母晚些告知吧。”
家中逢着喜事,沈棠不愿如此扫兴,若能晚些知道,便晚一些知道罢。
思虑片刻,便又道:“我想开春便回相州,若他们也无办法,我再回来,可好?”
沈老太太知道她是想回相州去看看,心情越发沉重,却到底都应了她。
明嬷嬷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插话,独自在旁边抹了好一会儿泪,才坐在姑娘的面前,心肝疼地似的抚着姑娘的手背,却半句丧气话都不说,只道:“回相州路远,姑娘瞧着,奴婢该准备些什么?”
沈棠摇头:“什么也无需准备,只嬷嬷陪着,我便知足了。”
比起旁人,她此时反倒平静。
大抵是觉得,好似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稍歇了两天,沈棠便打算又去药堂,辰时沈老太太房里坐了一会,提了出府的事。
“我如今手不像以往那样疼,诊脉写脉案皆不影响,想着不如去药堂帮帮忙。”
钢针通经脉黏堵,几次之后,便不会疼得那么频繁,管的日子也久了些。如今在府里也养了这么久,什么事都不做,她也觉得不适应。再者,她这样一直留在府中,反倒叫身边的人跟着忧心。
沈老太太也知拘着人终究无益,遂都顺了她的心意,只是叮嘱了句:“你去便是,只是莫要逞强,不适就歇着。”
前脚沈棠刚走,宫里便又来人了。
荣氏那头不敢做主,请了徐妈妈来问老太太。
“宫里没再送医方来,只让人送了好些贵重药材来,如今就在外头,老太太您看一下该如何去回个话?”
“那些东西都用不着,客气些将人送走。”
沈老太太能收下医方,却没去接这些药材,倒不是瞧不上,只是实在无济于事。补了身子,伤又无法补救,如此结果岂不是更教人添堵。既然自个孙女不乐意再去接太子的东西,她也不会去插手。
徐妈妈应下便让人去回荣氏的话,转过头来又道:“江家公子昨儿也特意让人来问棠姐儿,因是她这几日避着,没肯去江家给江老太太看诊。”
沈老太太闻言就叹了一口气:“江徇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对棠儿又一向上心,本是个值得托付的。只是此前她心里存了别的念头,如今又连自个都顾不过来,哪里还会有那些心思......罢了,由她去吧。”
非是她要在这个时候着急自个孙女的婚事,而是太子那般强势的态度,总该有个由头截断去。
-
江徇近些日不留堂,每日午后掐着时辰点将手里的案子复核完,便会直接离开。
他如今腿脚还不利索,今日又特地弃了柱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府衙。
候在衙门外的随从,见人出来忙上前去扶,一边回道:“今日沈姑娘去得晚,公子这会儿便去,怕是要等上好些时候。”
听闻沈棠这些天都去了药堂,江徇每日都会提前去药堂外候着,只因他无法预料谢辰此人还会做出什么事,只能提前做好提防。
他垂眸片刻,道了句:“今日便去药堂看看。”
今日药堂的人不多,甫一进去,便看见沈棠正低头挑拣药材,指尖翻动着隔层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
江徇没出声,只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抬腿缓步进了药堂。
伤筋动骨需养百日,他受了几处重伤,却未曾告假一日。也似无所知觉,每日照常理案,复核文书,除了行动缓一些,其余让人看不出哪里不妥。
如今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那些伤几乎没哪处好了彻底,身上的倒是不打紧,唯有腿上的骨折处未好全,如今便是拄着拐杖也会走不稳当。
何叔帮忙检查着伤势,道他该早些来看的,“你这腿伤拖得时间越长,可是要落病根的。”
沈棠在边上听见,抬眼过去,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又放下手里的药材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左腿上,又移至他空着的手上。
“拐杖呢?”
江徇落下衣袍,遮了腿伤:“不打紧。”
沈棠知他一向如此,也不追问,将药递过去,嘱咐休养事宜:“近些日还是用拐杖借力罢,再好好养养。这些跌打药酒每日抹上,另外膝盖套上软和点的护膝,别受凉了。”
江徇应了是,接过递来的药酒,目光忍不住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略顿几息忽又移开。
“今日何时回府?”
他其实想问近些日是何叔给他祖母诊脉,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沈棠视线落在何叔手上的药材,看了眼调理的方子,一边应了句:“我这会儿便该回了。”
余光里见拿了药,也已经看完伤势的人,迟迟立在那未走,她便又侧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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