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母也心下一慌,亦起身去请罪。
一旁的皇后面上除了有些诧异以外,没有打算插话。她从六公主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况,知晓赵慕仪故意说那番话的用意,不过没想到太子今日会当面提出此事。
谢晋淡淡收回视线。
“你能承认即可。”
略一停顿,又道:“当日情急时,你要孤为了你去杀害一个无辜之人,这点你又可认?”
太子眸色发沉的道出这一句话,惊白了令殿内几人的面色。
赵慕仪就惊悸不已,当即滑跪地上:“我......我那只是害怕......”
谢晋面色漠然,只问:“你可认?”
跪地之人无言可辨,赵母却是急忙站出来维护:“殿下,还请您体谅,她一个女子横遭了劫持,实在是惊吓过度,纵然出言不当,也绝非有心之言。”
“孤以为,不管何种情况下,既然持了这样的身份,都不该不容人,以求全自己。”
太子话语平,却不容置疑。
“这两点,不容恕。不过先皇的嘱咐,孤依然顾着,待此事彻底平息后,孤会另为你择一桩婚事。”
言罢,谢晋不再多留,离开了坤宁宫。
看着人离开,不知为何,赵慕仪没有半分觉得难过,适才的那份惶恐渐散,竟有些庆幸。
她知道太子当日没有想救她,那样冰冷的眼神,只让人觉得冰冷无温。
她亦是亲眼看着太子跳水去救沈棠,,面上竟还显着从未见过的恐慌,将人如珠如宝地捧着,拼命去寻大夫。
那一瞬她就明白了,即便被允诺了太子妃,可太子眼里是当真是没有她。侥幸逃命一回便罢,倘若来日又发生了何事,他今日之态度,她是没有命能活的。
想到刀刃几欲割破脖颈的恐惧,她只觉得胆颤,无其他想法念头了。
人都散了,六公主才到坤宁宫。
听见皇兄取消了与赵慕仪的婚约,先是一怔,眸中当即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心不在焉,左思右想,到底去了一趟东宫。
谢晋坐在案前,翻着一早呈进来的奏本。
“我还以为皇兄当真是喜欢她呢。”
六公主见自个皇兄仍能神色淡然,语气带着些许不快:“不喜欢却想着立为太子妃,喜欢的偏偏狠心推开,皇兄你如何想的?”
谢晋未应答。
“既然取消了婚事,那我就不吐不快了。赵慕仪那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安好心,当年在皇祖母宫里就将沈棠推入水。小小年纪就知道害人性命,便是如今也没有好多少,皇兄你到底是忘了这事,还是当真觉得无所谓?”
谢晋面色凝了一瞬。
六公主迎着他的目光:“皇兄或许忘了,可对险些丧命的沈棠来说,想来十分难以忘怀。皇兄当日要选赵慕仪为太子妃时,可曾察觉沈棠是何种反应?”
当日进宫的几个孩子里,唯有赵慕仪蛮横,仗着皇祖母待她也有几分亲厚,更加得理不饶人。她是亲眼瞧见她将沈棠推入水,却死活不肯承认,反推到旁人的身上。最后闹到皇祖母面前,不了了之,沈棠却是回去就病了一场。
这样的事,又如何能忘记。
从前六公主不知两人在一起过,倒也觉得无所谓,想着既然是尊皇祖父的遗嘱,皇兄也不反对,那她也不好插嘴浑搅什么。
可如今发生这许多事,她忽然就觉得皇兄认不清自个的心。两人能分开,也是注定的。
谢晋手僵硬悬空,笔尖滴落的墨渍在帖子上洇开一片。
他当日,问她是否与人相熟。
六公主见他这副神情,不欲多言,只将从沈府誊抄出来的脉案及伤势情况递上了前。
“沈棠的伤,连沈老太太也没有办法。”
“皇兄莫要再欺负人了。”
夜间东宫来了几个太医,正瞧着白日六公主带来的脉案,然后围在一起商议讨论。
谢晋坐在身侧听着几人讨论了一炷香也没有得出结论,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待人讨论完,他方才出声:“尽管直言。”
其中一位太医便道:“依这脉录及殿下所言的情况来看,是极难恢复的。伤在筋骨之间,箭镞上的余毒又深入经络,非寻常汤药所能及。不过,古籍中,《灵枢,九针十二原》中记载过一种针法,用特制的钢针,针体较粗,针尖圆钝,名曰‘员利针’专治疗深邪远痹。能刺入深处松懈粘连,疏通气血。”
“可能根治?”
老太医摇头:“残留的毒在体内盘踞两年,如同树根扎进了石缝,不能尽清,也只是缓解一时。日后还会复发,日子再久一些蔓延至心脉,或是还会危及性命。”
谢晋面色一点点黯下。
“去寻医方,但有成效,丝毫不可落下,都誊抄出来。”
几人回太医院,连夜查询医方。
隔日申时后,谢晋将这两日太医院寻出来的药方带出了宫。
沈雍与沈偃还在衙门不在府中,荣氏闻言太子欲见老太太,想着三弟刚被赦放,且太子今日又是带着医方来,便没敢阻拦,将人迎进了正厅。
“老太太正在后院,殿下可先等等。”
荣氏命人奉了茶,将太子留在厅内,便退了下去。
黄安站在廊下,朝周围大概瞧了一眼,也跟着去了。
侧院里这会儿安静至极,因知道二姑娘需要静养,几乎没有下人来打扰。
隔窗边纱帘垂落,挡了外头的夕阳。沈棠服完药歇坐了两刻,这会儿回到床榻上,明嬷嬷扶着她坐下,褪了上半身的外衫,露出整个后背。
床前置了一个高几,上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根长短钢针。
沈老太太取来一枚,在那火苗上过了几遍,便扶着沈棠肩膀将针没入穴位。
起初几根虽疼却也还能忍受,可后面的几针则是深没入脊穴,透骨。
老太太看着身前的人攥紧被褥,不敢动,气息急喘急抽,便道:“知疼,又何苦去捱那一箭。”
说完,到底容她缓了几息,随后取下手中的针,又换了一根稍长的,拿着助推的小锤,一点点将那钢针破开那淤堵僵硬的经络,近触软骨。
锤音一下又一下,经脉散开的声音,却因瘀堵僵硬听来似骨裂。
沈棠感受那钢针入经脉寸寸挤开,深入骨髓般疼得发颤,两眼昏黑,忍不住唤了句:“好疼啊......祖母......”
窗外所站之人,听见她那轻弱颤音,心也跟着紧抽。
钢针一根一根落下、取出,那声音逐渐变浅,直至听不见丝毫。
他抬了眸,便隔着窗户看见屏风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23章
沈老太太从侧院出来便听荣氏说太子来过,留下医方,又离开了。老太太没说什么,取了那些方子一一看过。
当日明嬷嬷虽说两人是因不合适方才分开,她却知不过也是捡着不要紧的说。能让她如此豁出去救命的人,何会只是不合适一说这样理由。
不过既然不愿意说,那她也不会去过问什么。
沈老太太在灯火下翻着药方,一旁的徐妈妈低声说了句:“太子退了婚,白日的旨意已经送去赵府了。”
退婚具体的缘由不知是何,只道是赵家的姑娘不适宜太子妃,皇后另下赏赐弥补。
外间对此事怎么说的都有,但不少人都说太子是对沈家姑娘上了心,毕竟太子救人各府官员皆有所闻。
徐妈妈就挑了些话,大概回禀了。
“若伤成这样还不救人,岂非狼心狗肺?他是太子,事事皆是规制体统,那些话瞎传传也就罢了。”
今日送医方来沈老太太垂眸看得仔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任他做什么都行,只那丫头没了心思,便没什么相干。你明日去同太子的人说,棠儿的婚事我有了主张。”
太子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该趁早了断。
施完针的第二日,沈棠浑身的痛便缓解不少,再歇过几日白天便已经不发作了,胳膊也能抬起。身子一松快,面色也瞧着好看了些。
一早荣氏也来看她,闲聊似的说起了赵家被退婚的事。大抵是因知道棠姐儿当年被赵家姑娘欺负,这些话说起来格外顺气。
沈棠没多大反应,静静听了一耳,便过了。
与太子的事家里的长辈隐隐猜了些,荣氏不往这些事说,只是怕她养病久久待在房间里要闷坏去,便道:“你近两日瞧着好了些,不若出去走走?灯楼这两日开放了,街上可是热闹,环丫头也吵嚷要去,你俩跟着一道去瞧瞧。”
听见是妹妹想去,沈棠不好扫兴,点头应下了。
荣氏一走,明嬷嬷便端来小米粥,一边将宫里送医方的事禀了。
这两日都有太医院的医方送来,这事除了太子,也不会有旁人下这样的命令。
沈棠搅着瓷勺,内心亦无波动。
他知为他挡箭一事,眼下做这些是想求得心安。可她又何需他愧疚,于她来说,不过都是无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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