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将暗下,沈棠收拾好在府门口候了好一阵,未料念叨去赏花灯的沈环又突然闹了肚子去不了。


    荣氏特地出来劝道:“那丫头片子就是事儿多,你早些去罢,莫要误了观花灯的时辰。”


    沈棠也没作多想,既然都出来了便是去看看也无妨。


    长街两道挂满花灯彩绸,街中心的观月楼下建了阔台,上面搭建了有十丈高的灯楼,十分壮观。王公贵族皆上观月楼赏灯月,底下观灯百姓往来如织。


    沈棠一下马车,便见到了江循。他似早早等在了那处,一身褐色澜袍,静立在那如一尊佛似的,板板正正。


    明嬷嬷小声解释道:“原是老太太担心两位姑娘,才让江大人来作陪的。”


    便是这么说,沈棠此刻哪会不明白沈环突然不出现便是祖母的意思,就是特地让她出来见江徇的。


    祖母欲撮合两人,可上回她便同他提过了此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可以直言拒绝,以免尴尬。不想他眼下竟还是应了祖母。


    江徇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笼,已经走到了面前,关心道:“手好些了吗?”


    沈棠颔首:“好多了。”


    见人恢复了些气色,江徇也安心不少,移开视线,领着人往花灯树下走。他特地放缓步子,与她并肩而行,又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太近,举着手里的一盏花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沈棠察觉他的不自然,便开口缓和道:“当日多谢表哥将我爹送回来。”


    她爹被赦免那日是江徇亲自送回来的,如此举动,就能避免不少闲言碎语,至少府衙里不敢有人说什么。


    江徇默了默,“应该的。”


    天色渐渐暗下,前来观灯的人逐渐增多,两人未曾往那人堆里挤,只慢悠悠落在后面。


    沈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人也没再有话,闷闷地走了一段。直到前头有几位江同僚朝他打招呼,他才僵硬地停了步子。


    “江兄今日竟有如此闲情逸致,当真是难得见到啊!”


    “我说他今日怎么如此归家这么早,原是为了陪佳人观灯宴。”


    江徇一贯独来独往,虽与同僚关系融洽,却极少肯与人出来饮酒应酬,莫说花灯节,便是哪个节日邀约都不曾见过他出来过。时间一久,便只当他是家中有长辈需要看顾,忙得抽不出身来。可如今一瞧,也不是忙,而是没有佳人罢了。


    说完,几人纷纷眉梢带喜地看向他身侧的女子,扶手作揖问好。


    沈棠轻轻颔首,随即便移开了视线,往旁边走。


    江徇也担心人不自在,上前与同僚走开几步相谈。


    两人错开而行,明嬷嬷扶着人往旁边人不多的地方去,见旁边的摊贩有许多精巧小玩意儿,停下来,挑了几个拿在手中给姑娘瞧。


    两个小泥偶狐狸,耳朵尖尖,肚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她也觉得新鲜,接来手中观摩。赤红的狐狸托在掌心,她抬指轻轻蹭了蹭它的身子,嘴角轻弯,柔婉的眉眼就漾了一抹笑。


    明嬷嬷见姑娘喜欢,就道:“姑娘可要买两个回去摆着?”


    沈棠摇头:“这些东西,三妹那儿有许多。”


    临铺便是茗雪居,那处今日热闹,各个雅间皆敞开窗观那灯楼,而在众多道视线里唯有一道落在街面上。人来人往里,只攫取那一抹人影。


    沈棠看过两眼就放下了泥偶,正欲转身,忽见有道熟悉的面庞直直朝她看来。


    明嬷嬷看着走来的人,不由得拧了眉,语气略硬:“黄公公有何事?”


    黄安面上堆笑看向旁边的人:“沈姑娘,您近日可好些了?”


    沈棠面色微微凝结,并未答话。


    “沈姑娘莫担心,奴才今日是给姑娘送还东西来的。”


    说着便将大半年都未归还的匣子递到了明嬷嬷手中。


    沈棠稍稍抬了眼。


    她记得当日在东宫问谢晋何时能还她的东西,他沉眸紧盯她许久,而后面含愠怒冲着她道了句:“你便对孤如此无情!”


    她不欲与他多说,便往外走,奈何连站都站不稳,他面寒着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放回榻上前,他漠然地告知她:“你的东西孤不稀罕,孤早丢了。”


    她当时只觉得他过于纠缠,才故意提了那一句,实则她也预料到他或许会将东西扔了才这般迟迟不还。


    可如今,这些东西竟又好好地还回来了。


    黄安就解释道:“这原是奴才的过错,当日没来得及将东西送还给姑娘,后来又不慎弄丢了,才耽误了这许久。”


    既然能还回来,便是再好不过,她也不至于给人难堪。


    沈棠颔首谢过:“有劳。”


    接过东西,主仆俩当即便离开了。见着人影掩入人群,黄安方才回茶楼。


    明嬷嬷抱着东西,就没忍住打开瞧了一眼,仔细数了数,见东西都没有落下方又合上了匣子。


    沈棠停了步子:“嬷嬷前面有当铺,都拿过去罢。”这些东西她自不会再带回去,只能尽数都当了。


    明嬷嬷应声,便往当铺去。


    沈棠回了适才的地方,江徇也与人寒暄完朝她走来。


    两侧的路人很多,都晃悠着往灯楼去,偏这时边上巷子里猛地窜出一群人,不知是要冲着谁来。沈棠下意识要避,却到底来不及,最后一瞬有人自身后圈了过来。


    高瘦的身躯挡在她的后背,双臂撑在两侧摊前,将她稳稳护在一方寸地里。


    耳后热息贴来,语气有些担忧:“可撞到你了?”


    沈棠还未来得及回话,江徇便已经退后了几步。他目光望向那适才冲出来的人,面色就变了变。


    这时巷口又转出来两个人,正是先前与江徇寒暄的同僚,两人步履急,径直朝这边走来。


    只对视一眼,江徇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什么,神情严肃,忙侧过头道:“街上不甚安全,你先回去。”


    话落当即就随着人往巷子里去。


    沈棠连步子都还没挪开,就看着那暗巷里又涌出来好些人,套住江徇几人的头,拖了进去殴打。


    沈棠吓得惊怔,后背刹那沁出冷汗,呆了片刻,下意识就往前走。


    刚走两步,面前一暗,突然挡来的一道身影,不待她抬头,身前的人往前几步撤开。


    “去救人。”


    不虞的语气令下,十几名侍卫便迅速进入那巷子。


    片刻后,江徇几人被侍卫搀着出来,面上皆挂了彩,行不稳。


    沈棠轻呼着气,还在适才那一阵惶恐里,脸色惊得发白,眼下看见人还活着出来,方才抚胸平复回了些神。


    谢晋盯着她面上变化,出声问了句:“可要孤将人送去药堂?”


    人都伤得严重,不去怕是不行。


    沈棠迟缓了片刻,接话道:“去宝安堂。”


    几人都是被抬着进的药堂,何叔迅速检查伤势,发现皆伤了筋骨腹胸,甚是严重。沈棠在旁边看着,却一时帮不上忙,到底从里间退了出来。


    她看了眼外面林立的侍卫,抬腿往外走。


    药堂的街道偏静,只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弱灯影照在那清莹的面庞上,仍能见几分未能缓过的惶色。


    两人站在檐下,皆无言。


    沉寂中,谢晋先开了口:“伤得可重?”


    “伤在腰腹腿上,想是要歇上几日。”


    语气轻淡,却到底能听出受了惊。


    他沉吟片刻:“孤会让人查清是何人动的手。”


    那群人便能将人重伤致至此,也确实该查,但这事又不必与她提起?


    沈棠没有回话,却忽地又听见一句:“你爹入狱,江徇费了不少功夫来求孤。”


    她抬眸过去。


    “江徇为官严正,尚能靠得住,与你自幼相识,也算知根知底。”


    他语气平和,似替她分析:“他这样的年纪能在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可造之才,孤会着重器用,保他前途无量。”


    谢晋转过头来,看向她望来的诧异双眸,解释道:“孤欠你的总要还,孤帮他,便也算帮你。”


    沈棠敛了眸,眼里无半分动容。


    她提醒了句:“往日如何,已经两清。”


    马车已经牵到了面前,明嬷嬷拿着披风过来替她披上。


    谢晋目光从她面上掠过:“相识一场,两清亦不会是陌路人,便当作孤在帮旧日之友。”


    马车行远,不曾要来半句回答。


    片刻后,黄安捧着东西上前,看着久怔的太子,轻声唤了句:“殿下,该回了。”


    第24章


    带了糟心事回东宫,黄安就见太子坐在案前,捏着眉心,十分不耐烦。


    却也没急着处理,待批完折子,方才问:“交代了?”


    随身侍卫回道:“不曾。”


    巷子里行凶之人皆是市井把子,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他们接触不到背后之人是谁,便是抓回来打死了都问不到背后之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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