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也没怎么管过,现在白玉京算是什么?每个地方都要像它一样么?
如今琼州他去不了,人也见不着,鬼知道哪里发生了什么。
凌翌默默听着,有仙官道:“墨泽一事虽未紧急,仙主诞辰将近,这钱款既都拨去了军资,这钱款该如何?”
仙主“唔”了一声,方才如梦初醒,他掰过指节,眯起眼。
凌翌接话道:“仙主,此事不妥。”
身后无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要把他看穿、看透,刺得像针。
外界相传,凌翌难得在殿上开口,开口必是狂言。
凌翌坦然道:“军中以收复失地为主,如今谢帅既已出征,四州皆忧,墨泽归,实为白玉京之归。不若等墨泽收复,届时举京同欢,方为大喜。”
他都不知道怎么憋出这些文绉绉的话,在肚子里骂了两句老东西,谁在乎这老东西过不过生辰,灵石都被他拿去了,修士不吃饭,那丹药难道不要么?
真打起来,谁知道灵流要频发多少,毁了多少地。
大片仙官旋即反驳:“你……”
仙主沉吟良久,却是“唔”了声,颦眉道:“便按他说的做吧。”
下朝后,凌翌头也不回地走了,举目望去,他看着黑沉沉的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那些收敛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站在白玉京殿前,身边人木着神情环绕而来。
凌翌动了动脚步,朝下走去。
身后有人唤着他:“凌小友,还请等一等。”
凌翌很久没听到别人谈起小友二字,他停顿了回来,回首望去,对上了葛平的视线。
葛平面容清癯,目光矍铄,有风骨,步伐极是精神。
“先生要问什么事?”凌翌谈起时坦荡,他也想过和葛平谈起谢危楼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谈起时会笑,但他没有。
葛平道:“小友可有时间到我府上一叙。”
凌翌忽而莞尔:“我知道有个僻静的好去处,还不曾好好请过一回先生,可愿随我而去?”
白玉京主城极尽繁华,主城有皇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各色高楼林里,白烟聚散。
凌翌知道有个没什么人盯着的茶楼,在日头要了个雅座,两人相对而坐,他是小辈,谢危楼的师父是长辈。
热水在炉上冒烟,滚了三滚。
无人说话,茶水慢煮声,白雾聚散,茶香缓缓在席间冒出,香气四溢。
谢危楼的父亲去世之后,谢家只有这么一位先生。
凌翌低头给他点了杯茶,他从来坐得随意,在葛平面前,他坐得端正,敛起了全副懒散的骨头。茶盏是青瓷的,茶色清淡,瞧着就像一泓清水。
葛平垂眸扫了眼,垂着手。
凌翌带笑,嘴角微有收敛,朝前退了第二回 ,道:“还请先生喝茶。”
葛平淡道:“我找小友,聊的不止风雅事。”
凌翌习惯了谢家的做派,反正他和谢危楼有那么多年了,对面要问就问,他又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注视茶水,他笑,心底有什么东西渐渐地被挖空。
讲话要讲究谁拿主动权。
凌翌口才上没输过谁,但他现在酝酿着,心底有什么东西很沉,好像伴随着谢危楼的离开,他也觉得有东西远去,真的离开了他。
他想起谢危楼的时候,也终于不再像以前一样高兴,难得有一次,他在不舍之后像是陷入水中,溺住了。
笑容强压着难受,竟不知道说什么。
第112章 卷三我们之前还如从前么
凌翌喉头微微哽咽,他颦眉忍住了,镇定道:“先生想说什么就讲。”
葛平:“重光为人出世有正风,多年来很少听闻他和谁也有纠葛。修真百年,不对谁动心也有违常理。他府上的人不会有二心,我想知道你怎么会有他府内的钥匙?”
他当然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和谢危楼八百年前就眉来眼去了。
他不能也说,葛老头,凑巧而已,你不如猜猜看事情原委。
其实,他和谢危楼也没开心多久。
哪怕他和谢危楼折腾,他也没好好折腾过几回。
本来凌翌开窍就晚,又和谢危楼耽搁了那么久,到了白玉京一直聚少离多,如今他想谢危楼都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凌翌吞下了脱口而出的话,转而答:“我与谢危楼在外门久,旁人不知道我和他一起渡过微时。”
说到这里,他成为了一根被拨动的弦,越想,心绪越荡漾,渐渐地只剩下长久的波动。
凌翌还抬头看了眼葛平,说着就笑了,笑了他又觉得心头不那么苦涩:“先生知道我和谢危楼走过的旧日么?”
葛平摇头。
凌翌:“我少了灵草,谢危楼就把他的一半分给我,谢危楼被泼脏水,我就在他衣服上画过莲花。”
过往淡去,肯定会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看过谢危楼最落魄,最难看的样子,他也见过我摔在泥里,被人抢了灵草,发疯发狠的样子。”
“我们每天都要算怎么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块花。”
“修为的草药不够,还会因为用什么配方吵架。”
葛平指节停顿:“还有呢?”
凌翌平静道:“其实我和谢危楼的事本该发生得更早些,只是一直藏着没说而已,时机也不太对。”
想到这里,他心像被抽痛了一下,越笑越觉得鼻酸,隐约想要叹一口气,但他仍然用笑意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他其实介意和谢危楼在遇蛊前的吵架。
他其实也介意和谢危楼发生的第一次不那么顺利。
他更很介意和谢危楼才见一面又分开,根本没有好好做一回道侣。
处处想来,处处都是遗憾。
外门的日子那么辛酸,让他觉得那么苦,那么累,回首看来,竟成了他能咀嚼的糖。
想起来的时候,苦意消弭,只剩下了甜。
如果时间能回溯,他或许更愿意回到外门的时候,再告诉谢危楼,上不上白玉京都一个样,不如他们就此离开,在外世潇洒,如此一生也会是很好的一辈子。
茶桌上热气弥漫,无人动茶盏分毫。
凌翌不说话了。
葛平看着他,竟也慢慢颦眉答道:“我知重光和你在外门不易。重光做事周全,不想让旁人知道的事,绝对不会让我知晓。我想,他是想让我接纳你的。”
凌翌:“那先生……”
葛平答得很痛快:“我年岁已长,看过的人和事很多,你们之间怎么样是你们的事。重光如今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只想问,你们之前还如从前么?”
那盏茶凉了。
凌翌静静地听葛平道:“他在两界边缘给你传过音,经常用信鸽给你写信。长此以往,很难不被人知道。这也是至重光于险境。”
凌翌反问:“先生是觉得我让谢危楼为难了。”
葛平摇头:“我并非拿自身资历相倚。世上情爱大多如此,爱易生憎,亦如烟云易散,小友若能和重光如当初,我自然不会相阻,只是我给重光飞鸽那日,他从你府中出来,行色匆匆,满是愁容,你们之后还会不会好?他在墨泽那场杖又如何打好?”
凌翌道:“我和谢危楼怎么样。先生干涉不了。”
他又道:“当然,我不是让先生气恼的意思。”
渐渐的,凌翌发现自己讲话也开始变得周全,他再不会嘻嘻哈哈哈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肆意就肆意,想坏规矩就坏规矩。
年岁推移,世事变迁。
世上很多事在他身上留下了他不愿留下的烙印,抹不掉,擦不去。
等他回首时才发现它早已染满全身。
凌翌和葛平的对话最后不了了之。
他独自倚着栏杆,点了一支镜花水月。
今日白玉京没有日光,阴云缭绕,他眯起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吸入肺腑,满是呛人的滋味。
镜花水月还是谢危楼教他用的。
从前他不爱用,现在倒是愁得不行,不想用也不能不用。
烟雾聚散,混合满室茶香,随风飘散,吹向白玉京街头。
凌翌算过自己的年岁,竟完全想不到自己在白玉京已然过了百年。
一百年之久,足够看尽故去朝代更迭。
但他和谢危楼相许也不过占有其中很短很短的一段。
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好像满身都是负担,让他沉沉地觉得难受。
凌翌想,这或许不是谢危楼的问题,他们所遇到的境况变了,白玉京变了,心境也变了,仅此而已。不能埋怨到底谁对谁错,谁答应了事情又没有做到。
靠着栏杆,凌翌借着日头,又看了一眼传音镜,他定神看了两眼,发现镜子里还有他没听谢危楼对他说的话。
他视线定了又定,最后被什么东西模糊,朦胧间让他鼻酸,又被他咬牙忍了下去。
他不想听谢危楼说的话了,也不管谢危楼在两界边缘能不能用上传音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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