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人都不在了。


    他还想他做什么。


    傀儡人吞吞晃着脑袋,帮他整理好书卷,很贴心地给他亮了盏灯。


    凌翌忽然觉得鼻酸,头疼感尚在,他想起来,无论沉睡与否,谢危楼都会在榻上给他盖衣,把他叫醒,拍着他肩膀。


    在外门的幻境里,他累得爬不起来,谢危楼还会撑着他,喊他:“朝前走。”


    谢危楼答应过他会一直陪他。


    凌翌忍不住胡思乱想,时日已长,他会不会和谢危楼一直这么下去,久到见不到对方。周围空荡荡的声音像是无孔不入的刀,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发慌。


    他讨厌这样的沉寂得像死水一样的日子。


    凌翌吞下叹出的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惑自己多年的问题。


    他能不能不那么在乎白玉京和谢危楼。


    可他想谢危楼时心跳会变快,离别时,心口会发痛,好像承担太沉太沉的东西,完全让他放不下,割舍不去。


    传音镜亮了亮,凌翌没注意到镜上的光华,他听到府邸前有人叩门,傀儡人给来人开了门。这里除了谢危楼,只有他身边人才有如此特权。


    木门被推开,门前出现一角素衣白影,来人清冷出尘,模样肃然,朝凌翌扫了眼,便颦眉。


    轮椅声渐渐靠近。


    凌翌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洵清:“谢危楼托我平日多照顾照顾你。”


    凌翌拒绝道:“我没那么麻烦。”


    周洵清冷言:“你以为我想照顾你?”他冷哼一声,眼底的嫌弃和介意藏也藏不住。


    傀儡人被他这声吓到了,躲在窗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


    凌翌看也不觉得周洵清讨厌。白玉京多的是佯装和气的人,如此直接、正常的情绪,放在眼底都成了难得和真实。他扯了扯嘴角,问道:“是我碍着你和你妻子了?”


    这话说得随意。


    周洵清避开视线,动了动白衣上的指节:“宛娘也去了前线。”


    整个晚上,凌翌都在昏睡,他当然不知道白玉京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才有了脱节的实感。


    凌翌旋即道:“谢危楼不是去边境,怎么会去墨泽?”


    周洵清压下脾气,嫌恶道:“鬼知道你这些年怎么留的白玉京,你在白玉京既不留眼线,更不留信使。忘川主和仙主在墨泽有约,这事虽没有声张,但几乎人人都知晓,谢危楼去墨泽分明是开战。”


    凌翌:“他有几成胜算。”


    周洵清:“能有三成都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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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苏坎的猫罐头!


    凌:狗屁老头,好大一个帽子


    谢:你cpu他


    第111章 卷三笑面虎


    凌翌和周洵清平日里不讲私事。


    周洵清坐在凌翌的对面,几乎把他的神情一览无遗,他看清了凌翌脸上的变化,在那个瞬间,凌翌如同被什么泥塑住,他变成了一座石像。


    凌翌眼底变沉了,这个人从来爱笑,很少蹙眉。


    他别开视线,压着语气问道:“谢危楼为什么要去?”


    周洵清:“放眼白玉京,除了谢危楼,还有能去的人么。”


    凌翌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座丹炉,外面是石塑的,里面是烈焰般越烧越热的火,有什么东西像在心底炸开,一旦炸开以后便再难收敛。


    凌翌痛问:“白玉京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能够用得上的人。”


    周洵清收敛神情:“除了他还剩什么人,你在白玉京也不可能相安无事。”


    凌翌:“我没觉得自己会。”


    窗外的傀儡人被这一声彻底吓到了。


    凌翌声音不响,自开府以来,他没这样沉沉地说过话,傀儡人跑得远远地,只敢偷看。


    凌翌揉了揉自己额头:“仙主治白玉京有那么多问题和弊病,殿上做事的到底有几个人。”


    周洵清没有作声。


    凌翌自顾自道:“我和谢危楼在外门看到很多事,去过下九界,滚过古战场,下九界的人不能上来,上九界的人还分高低贵贱。他想让谁家倒台就倒台,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做的事情,白玉京——”


    脾气收不住。


    他只剩下最后的教养把周洵清请出去。


    凌翌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歉,我脾气收不住了。”


    “谢危楼就是知道你会这样生气。”周洵清所有的脾气好像都用在了谢宛清身上,“你以为我想管你?谢危楼知道你会发火,你那副做派,朝中没有一个人看得惯,就是你身边的人都恨不得骂你。谢危楼骂过你没有。”


    “放眼白玉京三百年,没有一个人比谢危楼治军更严。”


    “我勉强算是你朋友,我都看不惯你,受不了你这模样。”


    “谢危楼有没有干涉过你一回?”


    凌翌坦然道:“旁人看不惯很正常。我难道还要立牌坊,既要肆意放荡,还不准别人骂我。嘴巴和人心长在别人那里,我管不着这么多事。”


    周洵清:“你不要以为你在白玉京可以一直这样。”


    凌翌不喜欢说自己的功绩。


    他在白玉京殿上名声一直很差,但殿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和谢危楼在白玉京受的封赏很多。


    仙主恩赏功勋、名声,长龙似的仙草、灵丹、灵石,从白玉京正殿,一路抬至府邸,白玉为匣,金石为饰,赏赐多到琳琅花眼,不可胜计。


    凌翌收了这些赏,只是用来治军,剩下的就都用林羽立的名字捐去外门。


    他做将军为人有风度,风流又有趣,和底下人关系很好,从不分职介。


    白玉京的人觉得他轻浮,说他私相授受,说他拉拢人心,脏水漫天齐飞,没一天是好的。


    周洵清又问:“怎么不说话了。”


    凌翌颦眉:“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渐渐开始走神,分神之余,他又想,和谢危楼分开的时间不止一年,也许会更久,也许会有十年。


    古战场在两界边缘,既是去墨泽,涉及军务又是军中机要,到时候鸽子都飞不出去。


    不敢想剩下的日子他会怎么过。


    他不用想都知道很难熬。


    过了一年,府邸里的树都会长高,年轮多一圈,四季变化。


    凌翌又想起来,在外门的时候,他和谢危楼都想得很纯粹,摆脱眼前的困境。他也从来觉得谢危楼可以站在让很多人瞻仰的高处,他的年少时想得那么盲目,盲目到觉得有出处就一定能把路走顺。


    走顺了,剩下的一切便都是好的。


    凌翌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叹气,那么肆意又快乐的年少时离他远去,再不能做一回少年。


    哪有事是由得了自己的。


    凌翌又对周洵清道:“不管怎么样,今日多谢你陪我。”


    周洵清毕竟受谢危楼所托。


    他没必要和他起矛盾。


    “我不要你谢。”周洵清面色很冷,朝他前倾,轮椅发出吱嘎声响,再一次对凌翌道,“我和你遇到的事都是一样的。你真的在乎谢危楼,就该照顾好自己。过不了几天,你势必会去殿上。”


    周洵清的话说得不假。


    凌翌闲了两天,那天自周洵清走后,他们旋即去了殿上,传音镜留在府邸内,凌翌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他换上朝服,站在殿中,身边莫名聚焦了很多视线,略略回头一看,他便对上了葛平的目光。


    凌翌知道这老头从来不喜欢他。这人毕竟是谢家的军师,教过谢宛清和谢危楼。


    葛平的目光太直接、太沉重,投来的眼神深邃又洞见,承载着岁月,一眼便望到底。


    凌翌直觉葛平好像知道了什么,只是看回去,对葛平笑了笑。


    殿上仙主开始商议机要,宦官唱了又唱,全是繁冗的说辞。


    凌翌听得耳朵疼,他一直无法理解明明一句白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为什么要翻来覆去地念。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在的地方到底是白玉京还是旧朝。


    琼州变成了他回不去的家。


    殿上有人又明里暗里说:“我朝开恩,收罪人之子入朝。墨泽一战不可免……”


    凌翌旋即轻嘲,嗤音明显,连嘲笑声都不刻意收敛。


    他还是个活人呢。


    凌翌越想越觉得可笑,那么多人都想趁着军务霸占位置,捞一笔油水还不忘拉踩他们家一脚。


    他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他家当年犯的过不仅有不敬的罪,还有“私治”的罪。他从来没听过什么叫“私治”,这词的意思便是各地自治,脱离白玉京的调配和管理。


    三百年前的白玉京就是各家一起建立的,各据一地,有仙主治理白玉京主城,本来就是各家管各家。


    后来白玉京收权,主城也没真的建立帝制,他的父亲身为一州之长却受到了严苛的处罚和相待,只因为一句“私治”。


    琼州本来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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