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拨动了镜面,等待着对面的回音。


    对面白茫茫一片。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向镜子,心底麻得没有感觉,动了动指节,终于又拨了第二回 。


    一刻钟过去了。


    依然没有回应。


    凌翌又点了一支镜花水月,他没急着用,靠在栏杆前,指节拨了拨,烟灰落下,底下有人朝他唤了两声。他视线随之看去,看到不少男男女女红着脸,惊奇地看着他:“凌帅!凌帅!”


    这样的目光他早已习惯。


    白玉京从来有很多人喜欢他,喜欢他皮相也好,喜欢心性也罢。


    但他从来只喜欢谢危楼。


    凌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拨了一回传音镜,朝底下人莞尔,笑了一下。


    底下旋即朝他高声欢呼。


    镜花水月入口,凌翌听到传音镜拨通的声音,先是很安静,随后,他听到了谢危楼的呼吸声,多少年了,他听都听习惯了,没有拿一回叫他听得那么仔细。


    谢危楼:“你很着急么?是有什么事?”


    谢危楼的回答依然如从前。


    凌翌听到那一声,忽然默声笑了,笑了又觉得鼻酸,他忍住喉头的哽咽,只觉得水流蔓延全身的感觉涌了上来,让他觉得难以开口,但他还是说道:“没什么,几天没看到你消息,想和你说说话。”


    凌翌迟疑道:“你在忙么?”


    谢危楼:“在忙。”


    谢危楼很快又道:“但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这里时间是够的。”


    凌翌:“嗯。”


    他点了点指节的烟灰,忍住哽咽的感觉,用气音笑了一会儿,终于道:“谢危楼,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谢危楼很快察觉到他的疲惫:“凌翌,你怎么样,到底还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


    谢危楼问得直白而干脆,简单又直接。


    凌翌沉默了很久,久到心境开始渐渐平复,那句话一直盘桓在他心头,久到他开口的时候,就像在寻求一种答案:“你觉得我重要么?”


    有什么的东西随着那一句话在空气里爆开。


    凌翌肺腑里先是充盈了空气,他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谢危楼回答得很肯定:“重要。”


    凌翌提气,缓缓叹道,他自嘲般笑了两声,越笑越苦涩。在谢危楼回答以前,他截断了谢危楼的话:“我听到了。”


    谢危楼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急切:“你在白玉京到底怎么样?”


    这一句肯定不足以平复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凌翌听到隔壁戏台子唱了一段戏曲,水袖在台上舞动,翻滚着,像是流水落花。


    曲子是一曲黄粱梦。


    凌翌不想看了,他也没什么闲情去看,边境打成那样,白玉京还在歌舞升平,他听不了这些靡靡的声音。


    谢危楼:“你是不是不高兴?你声音听着不太对。”他的声音越说越急。


    凌翌其实想说,他已经不高兴很久了。但他不能说什么,只是用轻笑声回答:“以后我不成为你的麻烦,你会不会觉得轻松很多?”


    “凌翌?”


    “你……”


    凌翌已经听不见谢危楼在传音镜的另一端说些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头皮麻烦,浑身都像泡在凉水里一样,骨缝里透着冷,越笑越觉得想哽咽。


    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马上要说的决定和谢危楼的师父没有关联,也和分离没有关联。


    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必须要和所有事都停一停。


    凌翌提起一口气,用最后的声音作答道:“谢危楼,你在前线一切都要好,也不用管我在白玉京怎么样,以后你不需要担心我了,也不需要急着回来,怎么照顾我的想法。”


    “去年我们分开的一年,我在白玉京等了你三百多天。现在,我觉得我可能等不了第二个三百多天了。”


    “你说了——以后我们是道侣。”凌翌声音沙哑了,他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脾气完全没办法收敛,越收敛越要抽离似地爆发出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在说什么,而在长久的停顿后,他哽咽着,“我觉得我没办法延续这样的关系了。”


    “凌翌。”


    “谢危楼。”凌翌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们两个停一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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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处想来,处处都是遗憾。


    这个清明我回头重新把故事看了一遍,我本来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说外门那段酸酸涩涩,真的回头连贯起来看了,发现大家都说得没错。我自己也看得像吃了柠檬,我也一直很犹豫怎么把他们分手的戏写好,因为这个故事注定有这个桥段,我怕大家阈值受不了这些程度,所以犹豫着怎么去写。


    故事最后一定会峰回路转的,我拼命写好!


    第113章 卷三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反胃。


    说完最后那句话,像把所有的力气都抽空。凌翌忍住浑身的颤抖,咬牙道:“我们分开吧。”


    镜子的另一端什么声音都没有。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空白,呼吸声也没有,安静到好像那面镜子真的变成了一块最普通的镜子。


    戏台子上,黄粱梦快要唱完,水袖翻滚了三下。


    噔噔噔。


    鼓点敲击了起来,快得像谁的心跳,凌翌才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迟缓的痛意,他像是被密闭在一件漆黑的屋子里,呼吸停滞,只有心脏在沉重地跳着,每一下跳动、收缩,都让他觉得什么从脊背里挤出来,在长久的钝痛中终于察觉到了敏锐的刺痛。


    没有声音。


    没有回答。


    凌翌不敢听谢危楼会给他什么回应,他也不想在白日里痛哭流涕,外面那么多人,怎么能被他们看到自己这样。


    他背过身去,咬牙忍下了。


    但他觉得好茫然,世上那么多去处,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归处。


    他和谢危楼也是一样,只能同苦却不能共甘。


    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传音镜内传来很沉的一声叹息。


    谢危楼很少沉不住气,开口前,他沉默了很久,如同真的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凌翌从栏杆前离开,背身,抹了下鼻梁:“我想清楚了。”


    镜子的另一头陷入极端的沉寂。


    只能听到谢危楼的呼吸声。


    凌翌一听到他沉默,他心底也像被剐下一块,剖开来,七零八落地坠了满地,心脏还在胸膛乱跳。


    谢危楼考虑得很慢,声音却带少见的急切:“凌翌,如果觉得很累的话,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等你考虑清楚,再说说这样的话。”


    凌翌:“谢危楼,如果我们回不到从前的样子,是不是连朋友都不如?”


    谢危楼:“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凌翌视线模糊了,头脑嗡地一声,听不清自己要说什么话:“明明我们之前都熬过那么难的时候了,你腰上有一把扶生,我腰上就有一把无悔,走到天南海北都有来日和出处。”


    “你说上了白玉京的朝堂,我们都要各自为政,能让白玉京变得不一样。”


    “就算是政敌,也要佯装不熟的样子。”


    凌翌说到这里,嘴角勾起,越想越觉得嘴里的苦涩味很浓,泪滑了进来:“谢危楼,现在都不一样了。”


    他像是再没有力气往前。


    从前他少年时的模样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陌生的影子,他不再年少,蜕变之后竟成了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样子。


    谢危楼回答得很诚恳:“凌翌,我们的关系不藏了。”


    看。


    迄今谢危楼还在想办法让关系变回去。


    凌翌想,这也不是他们关系收敛不收敛的问题。


    凌翌:“你还要对那么多人负责呢,我说这些话倒是显得我没什么格局,说完我最后一句话,你就安安心心把墨泽夺回来。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我们两个就不太一样。你想的总是很远,太多的事情都是你的责任,我只要身边人在,要身边人都在。”


    “你站在白玉京最高处的那天,我还是会为你高兴的。谢危楼,以后你可以放心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了。”


    “凌翌,你听我说完!”


    “……你不用再说了。”


    咔。


    传音镜在凌翌手里碎得四分五裂,边缘都被他用得磨损,他又用灵流一遍遍地重塑。就在镜子碎裂的那一刻,焰咒在凌翌指节上亮起,绕了满是红光的圈,吞没了那些镜子的碎屑。


    他静静望着那面用了很久的镜子。


    好的。


    坏的。


    一切都在凌翌手里碎得干干净净,自此以后,他只有自己,没有别人,离了白玉京,他也不会没有处处,天地之大,到处都是他的容身之地。


    一路上,修士见他含羞而笑,叫他:“凌帅,凌帅。”


    凌翌忍着疼,胃几乎都绞在一起,从茶楼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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