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生被她勒得生疼,手上又推不开她,声音小小对她说:“妈妈,你抱得太紧了……”


    路祁愣在原地,忽然明白,眼前或许是江寻生生前的经历。


    她喉咙上下滚动,神色复杂。


    因为眼前的经历,寻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又有一片碎光忽然飞到了她的眼前,路祁再次伸手触碰,眼前场景变换,她又看到了江寻生另外一段经历。


    那是她们共同的经历,只是这一次,她看到了这段经历的来源……


    江父又一次酒后暴怒,江母已经被他打晕,他却依旧不解气,那重拳还是朝着不满十岁的江寻生落下。


    “爸爸,别打了,我能种地,我能喂猪,我……我什么都能做,求你别打了……”


    醉得意识模糊的江父哪里听得进她说的话,拳脚依旧没有丝毫留情。


    好不容易等到他发泄完的江寻生,趁着他睡着悄悄逃了出来。


    她躲到村子后面的废弃磨坊,她在这里意外遇见了路小鹿。


    路祁记得,她当时看见江寻生急匆匆地走过,于是下意识跟了上去,没想到会看到浑身是伤的她。


    路小鹿看见她身上的伤后,默默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当时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是靠着路小鹿。


    路小鹿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和她说了句:“今晚的星星还挺亮。”


    这段经历结束的仓促,路祁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另一段经历拉走。


    时间跳到了她们上山后。


    有一次路祁为了救一个新兵,受了轻伤。


    她这才看到,原来江寻生在伤员洞外等了她一整夜。


    她有些记不清了。


    第二天路祁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查看那个新兵的情况,完全没有注意到江寻生就站在不远处,掌心中还攥着一颗即将化开的糖。


    江寻生看着她的背影,面色狰狞,眼中闪着怨恨与不甘。


    另一段相似的经历忽然跳出来。


    一次战后庆功,路祁被众人簇拥着说笑。


    江寻生站在人群外,拿着一棵糖,又是等了一整晚。


    那时的她太高兴了,没有注意到江寻生,也没想起当天的糖。


    第二天她还疑惑为什么江寻生要给她两颗呢,她问江寻生时,江寻生也没有解释。


    场景很快变换,可路祁在看清眼前场景的时候,她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江寻生……竟然在和敌军接触。


    “只要你将松岭游击队下一次的伏击时间和地点告诉我,我能答应你任何条件。”


    那人穿着敌军的着装,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妥妥的一个汉奸。


    幸好,她看见江寻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正当路祁感到庆幸时,江寻生的反悔来的措不及防。


    江寻生竟然主动约了那个汉奸,她口中说着令路祁感到心寒的话:“后天,你们运输物资的时候,他们会在狗牙坡埋伏。”


    那汉奸欣喜地拍了拍江寻生的肩膀,大方地问她:“好,好,你想要什么?”


    江寻生没有一点愧疚的神色,她抬头看向对方,只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是你们不能杀了路祁,将她交给我,我有办法让她归顺你们。”


    这还不是让路祁最意外的一句话,因为江寻生接下来说的是……


    “其他人全杀了,不要留活口。”


    那汉奸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调侃道:“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狠心,那可是你的战友啊。”


    江寻生不屑地说:“那又怎样,全都是拖累路祁的废物。”


    路祁看着冷漠的江寻生,神情哀伤,浑身像是被冷水浸泡着,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难怪……难怪那些人会提前出现反埋伏,原来有人早就泄露了他们行动的消息。


    如果她当时没有用自己的命给队友开路,如果他们全都被捉住,她的全部队友就会被杀死?


    而江寻生……还要劝她归降?


    路祁的呼吸一颤一颤地不受控制,她不敢那个让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也是亲手造就她死亡的人。


    “寻生,寻生,江寻生……”


    她喊着那个安慰她的人,喊着那个给她糖的人,可这个名字越来越陌生,越喊她越是感到无助。


    场景最终变回了刺桐树下,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她忽然看见江寻生从她身后走过,径直走向刺桐树。


    江寻生脚下堆着一具枯骨,枯骨骨架大,一看就不可能是女性的。


    江寻生慢慢抚过刺桐树树干上的一颗颗尖刺,忽然抬手猛地一拍按了上去。


    尖刺插进江寻生的掌心,流出的血液全都渗进了刺桐树中。


    她听见江寻生说:“让路祁永远留在我身边。”


    ……


    “小路?怎么一直发呆?”竺玖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听见她声音的路祁恍然回神,纠结了一会,缓缓开口:“阿玖,如果一个人……”


    路祁又陷入沉默,她看不见路祁的眼睛,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发呆还是思考。


    竺玖都被她弄懵了:“一个人怎么?”


    路祁忽然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我去找一下锦。”


    她在路祁身后招手,喊道:“喂,你声音都快干得说不出话了,不先喝口水吗?”


    路祁也不回应,自顾自地朝着锦走去。


    竺玖看着像丢了魂的路祁一头雾水:“人咋了这是……”


    锦正坐在窗边看书,指尖蹭过纸边,一声细沙轻响,一页纸被她轻轻揭过。


    眼前的文字忽然被一只伸来的手遮住,锦疑惑地抬头,顺着那只伸来的手,她看见了路祁。


    “怎么了?”锦问道。


    路祁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还有糖吗?”


    “今天怎么一直找我要糖?”


    锦虽觉得奇怪,可还是从身上摸出一颗糖给路祁递过去。


    路祁接过后揭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她含着糖,又问:“你身上经常带糖吗?”


    闻言锦将书签夹在书中,随后放在桌上,她重新看向路祁,“难道不是因为你经常问我要吗?”


    明明自己也能买。


    “小路,是不是江寻生的事让你害怕了?你这两天状态都不太好。”


    锦朝她伸出手,路祁很自然地将手递给对方,下一刻就被锦温柔地握住。


    “没事的,不用自责,你被她控制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锦以为她是为差点伤害自己而自责,于是安慰道。


    “嗯……”


    见她还是无精打采的,锦就提议让她出去走走。


    路祁摇摇头,忽然对锦说:“你和竺玖去一趟蒲区赌场吧,在二楼走廊的杂物间里,有一堵墙是假的,墙后有一条密道……”


    锦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声音严肃:“你确定吗?”


    “嗯。”路祁郑重地朝她点头。


    锦松了一口气,“你这两天就是因为这件事心烦?”


    “好了”,锦站起身,“别想那么多,交给我和阿玖就好”。


    “咦惹,一说到阿玖你整个人都飘了,没劲。”路祁忍不住“嫌弃”。


    “有吗?”


    锦倏然莞尔,好吧,她听出自己欢快的声音了。


    锦起身走向沙发上刷手机的竺玖,什么都没解释就将人牵走了。


    “诶诶?”竺玖一边疑惑一边跟上她。


    真是奇怪,看着她们的背影路祁竟然感觉有些开心。


    两人离开后路祁也跟着下楼回了自己房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不是在锦的房间吗?怎么客厅里全是竺玖的东西??”


    “……靠,没劲!”


    一想到这她整个人心情就好了,好无语。


    走着走着,路祁忽然发现自己眼角好像渗出了液体。


    可自从眼睛被剜,她连保持眼眶湿润都做不到,怎么会渗出液体?


    她犹豫地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没想到隔着白绫,她竟然真的摸到了湿润的液体。


    她的眼眶里好像多了些东西……


    路祁几乎是跑着回房寻找镜子,就在她坐在镜子前的那一刻,空瘪的眼眶开始生出痒意。


    她忍不住伸手揉搓眼眶附近的皮肤,可眼眶深处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细虫在里面缓缓爬挠,又带着丝丝割裂的钝痛,一点一点地磨着她的神经。


    她想伸手抓挠,可手指触碰到眼皮的那一刹,她感觉到眼底突然多了什么东西,缓慢地鼓胀着,细密的酸痛感随之而来。


    仿佛……有什么在生长。


    路祁触碰的手一顿,慌忙收回来,再也不敢触碰。


    她的手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一个瓶子,瓶子滚落,路祁循着声音低头,正想弯腰去捡,却发现她竟然看不见了。


    她又惊又惧地站起身,可突然的失明让她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才刚站起来就失衡摔倒,整个人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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