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满心震惊,可并非为恶鬼向他描述的美好幻梦。


    胃里翻腾阵阵,他狠狠咬牙,生怕自己出口就问出那句,你竟是这样想我?


    可——他又要恶鬼,又要徐知昼如何想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之前每个周目不都是如此做的吗?


    喉结滚滚,陈逍没有说话。


    他太把游戏当真了,以至于投入了过度的情绪。


    冷静下来,陈逍。


    “啊,我知道了,你怕操之过急,天下人会说你早有野心吗?”恶鬼恍然大悟,“陈逍,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在杀掉徐知昼稳定朝局后,”他弯唇,“从赵氏宗亲中挑一个小儿继位,由你摄政,待你地位稳固,随便找个由头废掉他,届时,天下晏然。”


    他凑近,苍白冷峻的面孔倏地在陈逍眼前放大,“没有人会因此指摘你,你清清白白,尊荣加身,”不会有任何肮脏晦暗的宫闱秘事去玷污你,你会成为万民称颂的皇帝,而后,“长命万、岁。”


    尾音竟有些颤抖。


    “我不杀徐知昼。”


    半晌,陈逍终于开口,他说得缓慢清晰,故而话音还是冷静的,甚至含着几分天然的笑意。


    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叫“徐知昼”生恨,叫“徐知昼”生怨。


    “徐知昼”倏地俯身。


    “唔!”陈逍猝不及防。


    恶鬼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的黝黑眼眸几乎要缩成一个点,悬在血丝密布的眼白中,望之可怖无比。


    一个彻头彻尾,疯疯癫癫的鬼。


    “你在骗我。”鬼嘻笑道,面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我为何要骗你,”陈逍反问,他头疼欲裂,可口齿愈发伶俐,“你既觉得我是口蜜腹剑的小人,绝不会上当,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徐知昼”张了张嘴,他看着陈逍的眼睛,忽地意识到,陈逍说得都是实话。


    他真的不想为了所谓的名正言顺,而杀徐知昼。


    这个认知令“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


    不,不行!


    恶鬼神色几乎癫狂,他双手紧紧压着陈逍的肩膀,口不择言,“你知道这一切皆在徐知昼算计之中,你一定看得出那封信并非太子的笔迹,而是徐知昼的手书,陈逍,死于你手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你为何不让他,让我如愿?!”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你不过是胡言乱语,你想让我杀徐知昼,再坐收渔利,哈,”他嘲弄一笑,“你究竟是谁,你不会真是赵氏宗亲中一个死不瞑目的恶鬼,你恨徐知昼,恨不得借我的手杀他。”


    整个书房忽地静默。


    陈逍急急地喘了口气。


    恶鬼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我是谁?”他柔声细语,如同在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不,他的确是在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他凑近,唇瓣几乎挨上陈逍的唇,“陈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此言既出,书房内彻底遽然无声,连呼吸都无。


    “徐知昼”面上毫无人色。


    陈逍的脸色比他更像是鬼。


    一直以来的怀疑终成现实,陈逍大脑轰然炸开,为什么会有两个徐知昼时间线错乱吗还是说这是炼狱模式独有的设定不现在重点不是这个眼前恶鬼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徐知昼为何一心求死不可能。


    “你知道,对不对,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恶鬼看着陈逍的脸色,刚要抬手贴陈逍的脸,而后如遭雷击,猛地拿开手,他笑了起来,满含恶意,几乎流出毒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是徐知昼所想了吗?”


    “从我们初见,我就一直在羞辱你,玩弄你,欺骗你,陈逍,你不恨我吗?是徐知昼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身为一个男人,却伏身于另一个男子,陈逍,你该恨我,恨到想杀我才对,是不是?”


    陈逍张了张嘴,情绪极度激荡后反而出现了一片冷静的空白,今日从“徐知昼”出现,就一直在激怒他。


    他冷静地审视着“徐知昼”,后者好似戴了一张狰狞夸张的傩面,他看到了面具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和疯狂。


    为什么?


    炼狱模式难道会加深玩家与NPC间的情感连接吗?“徐知昼”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手腕一愣,陈逍低下头,看见恶鬼白中泛青的手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发丝如水般地流逝,他缓缓将手腕移到自己的心口,就仿佛陈逍手中攥着刀刃似的,他痴痴地说:“把刀插进来,很容易的。”


    你做过的。


    陈逍静静地看着对方,剔透明澈的双眼倒映出一个疯子。


    “徐知昼”浑身僵住,他试探性地把陈逍的手往内送了送,可陈逍并没有嫌恶地移开手,或者说,陈逍毫无反应。


    恶鬼如坠冰窟,细细密密的寒冷从躯体每一处伤痕溢出,迸发,他猛地松开了陈逍的手,凶神恶煞地问:“陈逍,你怎么不说话?”


    你应该暴怒,你应该举剑恨不得杀了我啊,为何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好像你一点都不在乎。


    “砰!”


    陈逍猛地用力,推开恶鬼。


    恶鬼本无实体,却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逍拂袖离去。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逍。


    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垂下头,那些被勉强钉合的致命伤顷刻间崩开,枯败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袍。


    褐色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


    “滋滋滋——”


    落在地上,又倏然消散。


    他不知道为何陈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善终,亦不明白自己在陈逍死后会再度回到他们未相识的曾经,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陈逍就一定会死,而后,再度轮回流转。


    那么,如果他死了,陈逍会不会就能长命百岁?


    ……


    与此同时,近卫震惊地看着陈逍策马而出,日光下,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统领,统领您要去哪?”


    陈逍道:“我有公务。”话毕,欲再度离开。


    鬼实在癫狂,他不知对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他知道全然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看似清醒的人来告诉他尘埃落定。


    近卫看他脸色莫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您想去宫中?”


    陈逍缓慢地点了下头。


    近卫都快急疯了,“不可!大人,您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取徐知昼性命的人,他必恨大人入骨,想除掉大人。”


    很对。陈逍心说,于是朝近卫点头一笑,策马而去。


    近卫火速转身,去找其他将军。


    陈逍自不会只身闯宫,他只是震惊,还没疯,于是他找到陈止,心平气和地说:“哥,我想入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徐……”


    陈逍道:“哥,你身为我的至亲,如果徐知昼真有意对付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金吾卫?”


    陈止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有道理,可,自从徐知昼逼死皇帝和太子,姑且算是他逼死,而非他手刃后,徐知昼这个疯子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他沉吟道:“也许他,请君入瓮呢?”


    陈逍微微笑,“哥,莫要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的话。”


    “哥,带我进去吧,我换身金吾卫的衣服,不会出事的。”


    陈止:“……”


    “哥,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吗?”


    “不包括送死。”陈止虚弱道。


    陈逍笑眯眯,“也许,我是入宫去刺杀徐知昼。”


    陈止忍不住,“若你真要杀徐知昼,何必亲自去,”他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


    都是冤孽,冤孽!


    徐知昼第一次来武英侯府那日,他该给阿逍的门窗都钉死!


    “你放心。”陈逍依旧笑。


    陈止想给他两脚,思来想去,狠狠拍了下陈逍的肩膀,“早去早回。”


    “诶,天亮前我就回来。”


    又半个时辰。


    宫中。


    许是因为徐知昼知道大局已定,宫中守卫算不上森严,只在徐知昼住处和御书房处多加防范。


    陈逍着金吾卫袍服,戴面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徐知昼所居的东殿。


    甫一进去,陈逍先冷得哆嗦了下。


    寝殿内一色玩器全无,触目所及皆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堆着各色文书,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床幔。


    陈逍扯掉面甲,随手丢到一旁,“啪。”


    我到底在做什么。


    陈逍心道。


    满腔激荡情绪冷下来,他方觉荒谬。


    我的happyend,我的全成就,我的全收集——陈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咕噜——”


    他身体猛地绷紧。


    而后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肚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