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陈逍一天都在迎来送往中度过。
第一批来的当然是武英侯府诸人,及与陈逍的友人们,欢天喜地地庆祝恭喜陈逍的战功,好似全然没注意到紧张的局势,还顺便给陈逍以及众禁军带了一堆京中吃食,满满十车。
武英侯颇怅然,抚摸着陈逍的手,极其动情地说:“吾儿怎么一点都没见消瘦?”
陈逍:“……让您老失望了。”
武英侯摆摆手,“失望谈不上,只是吾儿若是形容憔悴,御史台那些混账们也能少挑你两句不是。”
陈逍扬眉,“挑我的不是?”
以前陈逍的确动辄被弹劾,但现在遍观朝野,谁敢说他一个字,如今国无主君,陈逍和皇帝也无甚差别了。
武英侯沉默几秒,忽领悟地笑道:“对啊,我岂非可以仗着我儿的威势作威作福。”
他还没多畅想会,就被无语的陈止拽走,临走前陈止轻声道:“阿逍,诸事你心中都有数,我们便不多言了,只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没错。”他轻轻拍了拍陈逍的肩膀,“且放手去做。”
武英侯忙道:“为父也一样。”
陈逍失笑,送走父亲和哥哥,来的是满腹不满的御史台官员们,在众御史口中徐知昼就是乱臣贼子,谋逆犯上,该诛九族,该挫骨扬灰,陈逍颇震惊,震惊倒不是徐大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名声,而是御史们居然想让他杀徐知昼,论私交,二人的感情别说兵刃相见了,没耳鬓厮磨算今天心情不好,遂被陈逍不耐烦地打发走。
第三批则是旧朝老臣,苦口婆心了一阵,请陈逍念及先帝旧恩,莫要对赵氏后人赶尽杀绝——他们看得很清楚,陈逍得势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事实,与其得罪陈逍,还不如温言软语地劝着,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再便是得罪过陈逍的官员来求情,想巴结陈逍的官员来送礼,还有来求官的,来探听口风的,来战战兢兢请罪的,送礼的车马排得老长,陈逍不耐烦招待,金银宝器一律退回,洛京的特产和吃食倒是都留下分发众人,毕竟离家数月,又不能立刻入城,暂以此物聊慰思乡。
至傍晚,赵氏宗室终于来人,其乘得马车极普通,不过是一匹杂色马拉的青布幔车,低调无比,他遮着帷帽,直到入正厅后才摘下来,面色憔悴无比,看服色装束,应是个小郡王,一见陈逍,泪若余下,哭道:“恩人!”
陈逍一把拦住对方扑跪的动作,“等等等——”
小郡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悲泣,“若非统领及时赶回,我等皆要命丧贼手了。”
陈逍纠正,“非我之功,乃是徐慎徽不想杀你们。”
小郡王听他还叫徐知昼的字,心先凉了半截,陈逍竟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徐知昼的敌意,“亦因为统领在外威慑。”他顿了顿,期期艾艾道:“今日来拜见统领,一则感谢统领,二则恳请统领救命。”
陈逍奇道:“你还好好的,要我救你什么?”
小郡王咬咬牙,陈逍的举动根本不在他们预想之中,按说陈逍应该很高兴他来,然后和他执手相看泪眼回忆一番皇帝和太子,再承诺诛杀徐知昼,他们则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条件,恭恭敬敬地请陈逍上位,两方既体面,又与名声无损,结果陈逍全不按常理应对!
郡王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求大人杀贼,为陛下和太子报仇雪恨,”话毕,他一撩衣袍,竟直接跪俯在地,“实不相瞒,我来前诸宗亲已经商议过,只要大人肯杀徐知昼,我等绝无二话,赵氏宗亲愿亲手将玉玺奉上,由肃王,就是陛下的亲叔叔亲自主持大典,绝不会玷损大人之德!”
“轰隆!”
雷声轰然炸开,打断了陈逍纷杂的思绪。
小郡王身形一颤。
暴雨将至,房内水汽浮动,浮在人面上,像是泪珠。
陈逍瞥了眼小郡王,这是一张悲恸的,绝望的,又隐含希望的脸,江山社稷万里山河尽在陈逍一念之间,只要他想,可以毫不费力地,甚至,在万众仰慕和赞颂中登基。
只要,他肯杀了徐知昼。
郡王希冀地看着陈逍。
陈逍却没有再度扶他起身,而是缓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子,若有所思地说:“要下雨了。”
“大人?”小郡王愕然,他不明白陈逍的意思。
陈逍道:“不知道慎徽的腿在雨天还会不会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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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唰啦——”
风动,木叶摇晃簌簌作响。
陈逍回神,不知何时那小郡王竟已离开了。
混杂着湿意的风轻拂人面,弄得人浑身潮痒,陈逍垂下眼眸,满腹凝重思绪弄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又抬手,欲关上窗户。
他的手刚挨上窗棂,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背,异常幽冷的感觉弄得陈逍后颈发紧。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陈逍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自己整个人已被按在窗上,“砰!”
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明明是盛夏,对方身体却如冰铸,居然隐隐泛着白气,严丝合缝地贴上,离得太紧,令陈逍几乎窒息。
鼻尖相撞,唇瓣相贴,身上的每一处都紧密贴合,仿佛他们本该一体,休戚与共。
喑哑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上陈逍的面颊,好像,陈逍咬了咬牙,好像在与野兽面面相觑,下一秒,就会被咬断喉咙。
可,对方顶着的又是徐知昼那张温柔素净,静若秋水的脸。
如同恶鬼和徐知昼当真是同一人……?陈逍不愿意细想。
冷灰的气味萦绕在陈逍鼻尖,恶鬼弯唇,而后,尖利的犬齿狠狠切下。
陈逍猛地偏头。
错空的感觉让恶鬼不快地眯起眼,呼吸愈急。
“放手。”陈逍咬牙道。
湿热的气息覆盖在他唇角,闻言,竟微微抬起,体贴地给陈逍留出说话的空间。
“陈逍,”恶鬼柔声问,“许久未见我,你可想我了吗?”
陈逍不答,他竭力平复呼吸,两只手被迫按在窗棂上,粗糙的木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逃不开,因为那些该死的头发在他手腕上缠绕,并且,不断收紧。
如网缚身。
无处可逃。
恶鬼话音温存,居然与徐知昼十成相似,“我听你方才与那个郡王说话,言谈之间你对徐知昼还颇为热络,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不杀掉他?”
杀掉谁,徐知昼?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眼。
他没想到鬼竟也如此,可还不等他回答,恶鬼便继续道:“还是说,陈统领你惯会虚情假意,即便动手前,也要扮得亲密无间?”
这话刺人,饶是陈逍心头都生出了几分火气,他冷冷反问,“我为何要杀徐知昼?”
恶鬼奇异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陈逍。
“真是,奇了。”他似嘲讽似喃喃。
“杀了他,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称帝了,”恶鬼扬起苍白失色的唇,薄唇锋利而紧绷,“陈逍,做皇帝不好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是你无数次轮回都难以忘却的执念,如今,这个机会近在咫尺,你在等什么?
“很好。”陈逍拿手背用力抹了下嘴唇,“只是君子取之有道,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他当然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废话,可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徐知昼”如愿听到他的心思。
一点都不想。
他的举动落入恶鬼严重便是明晃晃的嫌弃,“荒唐!”恶鬼眸光阴阴测测,却嗤笑道:“你都怀反心了,还算什么正人君子?陈逍,勿要做迂腐态,机会可来之不易。”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逍的唇瓣,剥黏在上面的一根发丝。
陈逍越不想被他触碰,他越要触碰。
陈逍毫无防备,不由得嘶了声,那触感又疼,又痒,如同被极细的刀片刮过,精神都不由得紧绷,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强迫放松,可唇上的触感因此愈发鲜明。
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微微抿了下,却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的下唇,“朝廷上下可都盼着陈统领您力挽狂澜,诛杀奸佞,陈逍,为将者功成万骨枯,你比我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踟蹰犹豫?没有人会怨怒你改朝换代,他们只会说,你是上天怜百姓不易降下的圣明君主,你是所有人的救星、圣王、明主。我的好大人,何不今日就入宫,铲除奸臣?”
“徐知昼”循循善诱,他的声音幽冷微哑,在此刻更像是蛊惑人万劫不复的诡魅。
但,前方不是万丈悬崖。
而是,无上荣光。
陈逍为什么不愿意再进一步?
“徐知昼”不明白。
皇位之于你唾手可得,但为什么你不要?
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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