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昼点头,“知道了。”


    漆黑眼眸中划过抹戾气。


    赵明珏真是该死。


    幸好他今日就要死了。


    ……


    半个时辰后,皇宫。


    叛军手持的火把照亮了夜空,翻涌如鲜血,处处喧腾,兵戈声,马蹄声,还有阴森的呵斥声混杂在一处,在半夜令人心惊胆战,似乎下一秒屠刀就会落下。


    赵明叡在近卫的护送下躲入长信宫,庭院门早已被关死,一众近卫皆死守庭院,只有赵明叡同一干亲近臣子躲在内室。


    一帘之隔,永熙帝呆滞地睁着双眼,他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他不甘心!


    废物,都是废物。


    永熙帝在心中咆哮着,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老三逼宫,太子不偏不倚正好躲进长信宫,为的就是到了紧要关头,还能拿他这个父皇压一压老三,哈,这就是他的儿子们,谋逆篡权,禽兽不如。


    他双眼的血丝越来越浓。


    “禁军统领呢,禁军统领呢,来护驾,护驾!”他听到太子崩溃地叫喊道。


    “徐知昼误我!”


    若非他下令封宫把三皇子逼急到狗急跳墙,老三怎么可能会谋逆,都是徐知昼之过。


    “殿下,”近臣惊恐地看着形同疯癫的太子,“还请殿下保重玉体,莫要,莫要动气。”


    下一刻,却见赵明叡猛地起身,口内叫道:“我是太子,我是诸皇子的兄长,我是半个皇帝啊,我怎么可能向老三低头,他们乱臣贼子,该死,该死!”


    他死死地抓住身边一个臣下的袖子,手指深深扼住对方的手腕,疼得对方面颊直抽搐,赵明叡猛地凑近,低喃:“你说,徐知昼是不是老三派来的?”


    “难道,难道给父皇下毒也是老三做的?他做完后嫁祸给我,再以清君侧之名来逼宫,哈哈哈哈老三你好筹谋啊!”


    “殿下——”


    殿中人黑压压地跪倒。


    太子眼中泪光闪烁,“诸卿,难道真没有办法了?”


    殿内一时阒然。


    太子跌坐在地。


    他们此刻居深宫之中,却不知道外面的局面早已逆转!


    禁军和金吾卫不知得了谁的命令,竟迅速组织起来反抗,以合围之势困住叛军,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叛军竟被逼困在内外廷相交处。


    此刻,城楼上。


    狂风猎猎,徐知昼正在摩挲掌中的弓。


    这是一把雕弓,以苍犀角制成,弓身乃是凶神恶煞的睚眦,恶兽利爪獠牙,似乎下一秒就在择人而噬,若要拉开此弓,需得十石之力,非天生神力的悍将根本不可能撼动其分毫。


    赵明珏且战且退的身影映入徐知昼的瞳孔。


    他满面惊惧,像是想不到一场必胜之战怎么会在顷刻间逆转,数十人将赵明珏团团围住,保护他的安全,更何况他还穿着全套甲胄,寻常弓箭根本近不得身。


    离宫门越来越近,只要打开这道门进入外廷,他们就多了一份生机,而不是被困死在这!


    赵明珏面露喜色。


    徐知昼挽弓,异常冷硬的弓弦在他手中瞬间被绷直。


    他眯眼,对准赵明珏。


    “砰!”


    如惊雷般炸开。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箭矢似天罚,正中赵明珏。


    “殿下!”


    巨大的力贯穿甲胄,轻而易举地刺透他的小腹,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将人体生生钉在门上。


    “噗!”赵明珏口中鲜血喷涌。


    众人满面惊恐,抬头去看弓箭来向,远望亭台,狂风呼啸,夜色早已极沉,可火光照得天边一片血红,自然也照亮了射箭人的脸。


    明明在烈火光焰中,他身上却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寒意,冷,无一处不冷,煞气逼人,纵然杀意四溢,那依然是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水玉扳指戴在他洁净苍白的手指上,极其斯文。


    如果说陈逍是威风凛凛的悍将,他则完全是柄人形兵器,冷酷无情,一击毙命。


    “殿下——”有兵士想要搭救。


    箭簇方向调转,徐知昼控弦,而后,松开手指。


    “砰!”


    恐怖的冲击力直接轰碎来人的头颅。


    赵明珏绝望地瞪大双眼,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鲜血在自己脸上流淌,热的,却让他如坠冰窟。


    “砰砰砰——”


    每一个想靠近他的人都被一箭毙命,流血汨汨,将地砖上的长生莲花纹都填满。


    徐知昼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做这一切对他来说殊无触动,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一项他必须完成的指令。


    再无人敢上前。


    赵明珏艰难地喘息,山一般的绝望压垮了他,他面上血泪横流,含含糊糊地发出了点破碎的声响,但很快就湮灭在风中。


    “大人,属下等已将长信宫外的叛军清理干净。”一人匆匆对徐知昼道。


    徐知昼颔首,旋即再度拉紧弓弦,这次,对准了赵明珏的喉咙。


    相隔百米,赵明珏却感知到了什么,他浑身都在战栗。


    不,不,不要杀我!


    我不要皇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别杀我!


    水玉扳指卡在弓弦上,弦被绷紧,再绷紧,“嗖——”


    赤红满地。


    赵明珏身体抽搐了下,再不动弹。


    徐知昼平静地放下雕弓。


    许久没用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忽地想到——不知阿逍会不会喜欢这种弓。


    兵器变作活人,方才森然厉色全部消失不见,他唇角竟带了抹柔和笑意,犀角弓虽长于威势,然过于沉重笨拙,阿逍更喜欢清凌的弓,下次,为阿逍寻一把骨弓吧。


    可惜,他次次都活得长些,不若拿他的骨头给阿逍做弓也好。徐知昼想。


    他抬步下楼,正与上来汇报情况的陈止相撞。


    “大哥。”徐知昼微微笑道。


    陈止心情复杂,“徐侍郎。”


    “大哥见外了,叫我慎徽便好。”


    陈止:“……呃,礼不可废。”徐知昼为何要叫他大哥,叫的他毛骨悚然!陈止快速地汇报了一番情势,“我等还要追查其他逆贼,恕不能相陪,告辞。”


    “大哥慢走。”


    陈止差点滑倒,飞快地走了。


    徐知昼收敛残兵,整顿局面,道除祸首主谋外投降者一律免罪,待一切料理完毕才带人去长信宫。


    “嘎吱——”门开了。


    宫中人剧震,颤颤巍巍地拿着箭,不知道该不该反抗。


    “你,”待看清来人,太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徐……徐卿?”


    “殿下,臣救驾来迟了,让殿下受惊,请殿下责罚。”徐知昼温声道,“臣身着戎装,不便见礼,殿下见谅。”


    赵明叡简直喜不自胜,“徐卿能来于我而言便是莫大宽慰,卿真乃救时之臣,国之股肱,”说着,竟洒下几滴热泪。


    “殿下谬赞了。”徐知昼颔首。


    众人鱼贯而出,满地的尸体还未料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一线阳光洒下,赵明叡及其近臣仰面,痴迷地看着太阳,皆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明叡同徐知昼一起出了长信宫,他有意让诸军士看看究竟谁才是此刻的掌权者,不过片刻,太子殿下面上的惶恐就散得一干二净,甚至带着点微笑,他正同徐知昼说着要如何封赏禁军和金吾卫的官员,下一秒,他的笑容在接触到城门上的尸体时陡地僵住。


    “这,这是……”赵明叡声音颤抖。


    徐知昼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回殿下,是逆臣赵明珏。”


    赵明珏的名字刺得赵明叡浑身一震。


    毕竟,毕竟是他同出一脉的亲弟弟。


    他没想杀他,至少,没想以如此血腥暴力的方式杀他,还是在正大光明众目睽睽之下,赵明叡无法抑制自己汹涌的想法,百年之后,他必有一个屠戮亲弟的罪名,这是他此生都洗不干净的污点了,哪怕他日后成为圣君明主也不能。


    赵明叡吞了下唾沫,直觉喉间疼得厉害,他哑声道:“为何要杀我……杀赵明珏?”


    “回殿下,赵明珏是谋反叛首,擒贼先擒王,只有他死了,才能最快平叛。”


    徐知昼说得没错,非但没错,还非常聪明。


    而且,他将责任承担下来。


    要知道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谁都不敢杀赵明珏,且不说能不能,就算有能力杀,可若之后太子要一个贤名,饶恕三皇子后人,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动手的将领。


    心知如此,赵明叡还是无法压制内心的恐惧,徐知昼这般心狠手辣,好似天潢贵胄的性命在他心中如同草芥。


    赵明珏是这样,那么他呢?之于徐知昼是不是也是这样?


    见太子浑身颤抖,徐知昼并无宽慰的打算,只随意找了个借口,“殿下,叛军尚未完全剿灭,臣留两千人保护殿下,待肃清皇城后再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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