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昼轻轻地,点了下头。
陈逍大惊,他还从未见过徐知昼这般言听计从的模样,只觉对方不是高兴傻了,而是被吓疯了。
他转念一想,越想越笃定,倘若他是徐知昼,看见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突然像个游魂似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比徐知昼还震惊,毕竟这可是没有视频语音飞机高铁的古代社会背景设定。
陈逍:“我,我其实是个人。”
说完陈逍自己先无语,此话好似欲盖弥彰。
徐知昼却好像没听清,无言看他。
这信号怎么时好时坏?陈逍拍了系统一巴掌,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滋滋滋声,他嘀咕:“真听不见?不能啊。”
这玩意可是他花一万剧情积分兑换的!
陈逍磨刀霍霍。
所谓剧情积分靠得是本档剧情完成度,每1%剧情完成度可以兑换200点积分,完成度越高积分越高,5000积分以下都是些花游戏内货币能购买的小玩意,比如加npc好感度的玉簪玉佩,5000积分以上可以换临时增加属性的buff,陈逍攒了个大的,换了名为明鉴的道具。
此物非一次性,绑定角色后即可进行交互,不可解绑,除非有一方死亡。
“阿逍。”徐知昼开口,声音异常嘶哑。
陈逍一惊。
看着对方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太有必要和徐知昼解释一下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徐知昼面前,“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点了点眉心,表情无措又苦恼。
理智上来说,绑定徐知昼不是最优解,因为他太聪明了,任何谎言都瞒不过他。
徐知昼不答,只死死地盯着陈逍。
像是怕他下一秒从自己眼前消失。
陈逍继续长叹,“我也被吓了一大跳,我方才听到脑子里出现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问我想见谁,我一下就想到了你,然后我眼睛一眨,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徐知昼盯着陈逍开阖的唇。
一时之间神魂惘然,唯念着陈逍那句:我想见你。
热烈而直白,好似将那捧盛放的花儿塞入他怀中,而他也馥郁的花香心旌摇曳,不知今夕是何昔。
“你,想见我?”徐知昼怔怔。
陈逍长眉一挑,“自然,难道慎徽最想见的不是我吗?”
徐知昼弯了下眼。
陈逍忽地反应过来,徐知昼有此问就是想听他再毫不犹豫地说一遍。
“为何想见我?”
陈逍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因为京中局势复杂多变,我必得亲口与你确认了才安心。”
这不是徐知昼想要的答案。
于是徐知昼柔声道:“你就不怕用这样的法子,见到的不是我,而是什么该千刀万剐的邪祟?”说着,目光越过陈逍的肩膀。
那里悄无声息地停着一张脸。
在翻涌的雾气中模糊不定,若隐若现。
是他自己的脸。
邪祟本祟不轻不重地冷哼了声。
徐知昼惶然无措的表情陡然收回了半秒。
真是,该杀的东西。
陈逍猛回头,正好和面无表情的恶鬼面面相觑,鬼露出个阴阴测测的微笑,那些活着的长发在疯狂地抽动缠绕,蠢蠢欲动。
徐知昼看得见?!
“阿逍。”徐知昼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不是说,最想见我吗?
为何要那等污秽之物夺取你的注意?
阿逍,你要看我。
阿逍,你只想看我。
徐知昼话音的茫然不似作假。
陈逍心绪稍定,又笑眯眯地转过来,“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看才发现听错了,是,”他偏头看了眼半开的窗户,庭院中不知何时跑进来两个军士,一人手中拿着根扫把杆,好像在驱赶什么,“应该是院内窜进来了些小东西。”
“想必是条野狗。”徐知昼不阴不阳道。
恶鬼毕竟和徐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陈逍忍俊不禁。
恶鬼冷冷一笑,伸出与人类相去甚远的猩红长舌,舔舐了下陈逍耳畔的气息。
近在咫尺,似有还无,带着点甜腻热意的气息滚入他口中,他餍足地眯了下眼。
陈逍身体僵了下。
徐知昼的表情登时十分难看。
不过这种难看只存在了片刻,在陈逍望向他时便烟消云散。
“阿逍。”
“嗯?”
“我亦甚思君。”话音极轻柔,却,郑重其事,如清风过耳,一路痒到了人心口,“无一日不想。”
陈逍不期他这般郑重,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君子说出这种近乎暧昧的话总叫人更在意,刚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耳下烫得比话音出口快。
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呢?!
陈逍瞠目结舌。
这回脸色难看的变成了恶鬼。
不过幸好他不是活人,脸色本就白中泛青,再难看也不太看出来。
陈逍只觉自己前胸是热的,耳尖脸颊都在热,好似被扔到了热水里,煮得咕啾咕啾冒泡泡,后背却发冷,阴阴测测的寒气不住地透过衣服往肌肤上扑,冷热交织得实在古怪,陈逍皮肤上登时起了一层小疙瘩。
“阿逍。”徐知昼声音含笑,“该回神了。”
陈逍据理力争,“我没走神。”
徐知昼点头,十分配合,“是,你没有。”
陈逍:“……”
陈逍胡乱抓过一册文书,“京中怎么样?”
“皇帝要死了,太子很高兴,其他皇子王爷似乎不太高兴。”徐知昼平静道,好像谈论的不是关乎天下的皇位之争,而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陈逍颔首。
“目前宫中业已戒严,不许进出。”
“慎徽,你觉得,”陈逍斟酌了下言辞,“太子会是好皇帝吗?”
徐知昼摇头。
“为何?”
因为在他死不瞑目变作幽魂厉鬼被困京中的过往里,他见过太子登基,其做太子时有百官监督,别的兄弟虎视眈眈,虽懦弱但不至害民,登基后无人管束,被压制了二十余载的怨气顷刻间爆发,行事肆无忌惮,大兴土木,广纳后宫,享乐无度。
但徐知昼没法说日后事,只道:“太子庸懦,不堪为君。”
“三皇子呢?”
“惺惺作态,自比仁主,实在无一事利国利民。”
“四皇子?”
“性情暴躁,难堪大用,被人当了筏子尚不知。”
陈逍:“呃,宁王?”
“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陈逍无言。
他从来不知道徐知昼竟会这样不留情面。
身后的恶鬼缓慢地点了下头。
这是轮回几十次的经验之谈,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是好的选择。
陈逍干巴巴道:“以慎徽之见,赵氏皇族竟无人可承继大统?”
“君子之泽三代而斩,赵氏能柄权至今,已算上天见怜开恩了。”徐知昼淡淡道。
陈逍目瞪口呆。
他从前和徐知昼谋反时,徐知昼用词尚且很留余地,极其体面,而今这番话竟是将这些天潢贵胄披着的那层冠冕堂皇的皮剥下来了。
“为何突然问我这些?”
陈逍正色,“毕竟你说,皇帝将死。”
“你不高兴吗?”
陈逍:“嗯……嗯嗯嗯嗯嗯?!”
徐知昼望着他,语气温柔自然地问出了一个能让九族烟消云散的问题。
“我,尚可。”
徐知昼颔首。
那就好。
沉默半晌,陈逍道:“慎徽,我虽远在北地,亦听闻京中局势,若我带兵回京,压在你肩头的千斤重担登时就会消失,但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
“对你生怨?”徐知昼接口。
陈逍点点头。
太可爱了,他的阿逍怎么会问出这样可爱的问题。
徐知昼满心欢喜。
他在意他。
没说怨与不怨,徐知昼凝着陈逍,轻声道:“你明知道我的答案,阿逍,你愿意信任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陈逍只闻得一声轰鸣,似是他急促的心跳。
而且,还辘辘作响——等等,怎么会响?
陈逍偏头,却见桌案上的茶具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茶水四溅,那只发出声响的乃是个倒霉杯子,此刻正在碎瓷片中转来转去。
始作俑者面色阴冷。
陈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后者却得寸进尺,要借此更进一步,刚要垂头,只听徐知昼声音转低,“只是我身在京中,难免孤寂,若非要筹措粮草,我业已随你往北地,阿逍,有那么多人能陪着你,我却只能通过军报上的只言片语猜测你的近况,你此刻出现之于我好似一场幻梦,阿逍,你是真的,对不对。”
他垂着眼,长睫不安地颤动,好似疲累到了极点,已不堪重负,只求得陈逍一点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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