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不是不能理解徐知昼了。


    思绪飞快流转。


    徐知昼重视陈逍,这很好,正好他们两个互相牵制,互为软肋,有徐知昼在京,陈逍必用命征战,北军粮草军资还需要朝廷供应,徐知昼也会因此对他忠心耿耿,且,还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给他。


    陈逍和徐知昼同为男子,子嗣或可从宗室中挑选,承继两方势力,大不了待陈逍和徐知昼百年后再改姓。


    谁说这断袖不好的,这断袖简直太好了!


    赵明叡神清气爽,笑道:“孤答应你,你放心,孤绝非改弦更张之人。”


    徐知昼拱手,“多谢殿下。”


    赵明叡道:“孤进去看看父皇,徐卿,你回去吧。”


    “是。”


    待离开长信宫,徐知昼脸上瞬间毫无表情。


    明明一身绯红官袍,金冠锦衣,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丁点人气,烈日炎炎,当头落在徐知昼脸上,黑发,玉面,黝黑得看不见底的双眸,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大步走回官署。


    因他的命令,皇宫戒备比平日还要森严百倍,时不时就有侍卫拦路查验,一派戒备肃杀。


    无人阻拦他。


    侍从见到他皆低头立在旁侧,有人表情古怪,不解徐知昼为何不乘车离开。


    皂靴踩在官道上,袍角擦磨,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木叶簌簌响动,时有人声,却都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日头愈发大,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丁点温热。


    徐知昼垂首,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厚重的锦袍。


    他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穿着这玩意,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毫无感觉,明明置身烈日之下,却如同被暴雨淹没。


    徐知昼忽地生出了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局面尽在掌握中,他理当狂喜,他却没有感受到丁点高兴。


    皇帝不出半年必然驾崩,到了那时太子除掉他那些碍事的兄弟们,他再除掉太子,然后让洛京清清静静地,等来它满载荣光而归的新主人,而后,他就可以一生一世与陈逍在一起,为臣,为友,都好,只要陈逍能够长命百岁,一世安康。


    多么美好的场景,徐知昼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圆满。


    但他不高兴。


    如同沉水的人四肢还被系上了巨石,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你就那么笃定,陈逍这次不会死?”冷冰冰的声音窜入脑海。


    徐知昼脚步陡然顿住。


    是,他自己的声音。


    嘲弄着他痴心妄想。


    不,不会。


    他已竭尽人力,这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轮回诅咒之苦岂是人力可勉的?”声音嗤笑,点破了徐知昼一直以来的忧惧。


    衣袖下,长指陡然攥紧。


    徐知昼强压心绪,快步走进官署。


    “大人。”


    “大人。”


    “侍郎您回来了。”


    徐知昼颔首。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然不知,自己的神色可称得上惶然。


    杞人忧天,徐知昼,你真是疯了。徐知昼在心中冷冷地唾弃自己。


    你几时也学得这般忧虑多思,辗转反侧了?简直可笑。


    可鄙。


    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让陈逍信任你,依靠你?


    他毫不留情地评判自身,思绪散乱,徐知昼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要做点什么。


    他要,对,他要给阿逍手书一封,告诉阿逍京中一切都好,让阿逍不必担心。


    他急急入书房,“大人,陈统领给您送东西了!”徐知昼猛地回头。


    他接得极快,而后一阵风似地进入书房。


    陈逍给他送的是一只檀木盒子,他轻轻掂量了下,很重,似乎不止是信纸。


    近乡情更怯。


    方才急切至极,现下却拆得小心翼翼,以小刀仔细地插入缝隙中,完整地将封泥挑开,打开木盒。


    “嘎吱。”


    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徐知昼面上的表情彻底凝住。


    盒子被分成了三份,皆拿薄木板隔着,最大的那份竟是,竟是一份果脯?


    徐知昼小心地揭开上面的油纸,却见大半盒赤红的果子,皆用糖渍着,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口内生津,果脯下面亦铺了油纸,极其干净用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揣摩陈逍的意思,一时间脑中将所有有关果脯小食有关的典故过了个遍,却还是猜不出陈逍此举的用意。


    “砰砰砰。”


    徐知昼一下扭头。


    什么声音?


    静听片刻,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


    徐知昼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继续看,另一个小木隔断内则放了个盒子,徐知昼打开盒子,里面似乎是碾碎了的干花,气味清淡,却莫名地叫人宁神静心,闻多了甚至生出几分困意。


    徐知昼表情茫然恍惚,他犹豫着伸出手,纠结要不要拆信。


    一份果脯,一盒凝神药草,这两样已经足够他心旌摇曳了,若陈逍再在信中予他几分温情和思念,他实在不知自己会疯魔到何种地步。


    停下。


    停下。


    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呐喊。


    他伸出手,拆开信封。


    “吧嗒。”


    先掉出来一封折了三次的纸,徐知昼展开,只见画上俨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肥嘟嘟的大尾巴拖地,他正在贼眉鼠眼地给一条鱼开膛破肚,地上还掉着张染鱼血的字条。


    徐知昼闭目。


    天知道他压抑了多久,才勉强忍住想冲到北地将陈逍一把抱在怀中的欲望。


    他将画仔细地收入匣中,而后才展开陈逍的信。


    “慎徽亲启,京中乱局我已知晓,我欲带兵而回,然洛京有君坐镇,想必无需我操心。我在北地一切安好,”括弧,就是风沙太大,还不能天天洗头,大悲!“乌羌羊肉很是好吃,”再括弧,可惜没有冷链,你尝不到,悲哉,“另,有稚童投喂,滋味甜中微酸,糖渍后应当便于保存,请君品尝,倘坏,务必扔掉,无需给我面子,盒中花粉乃是莫兰花磨碎而成,闻之清心安眠,君宜好生歇息,万勿夙夜不休,再另……”


    一滴墨痕洇湿信纸。


    徐知昼长睫颤动。


    他好像看见了,陈逍咬着笔杆思考如何下笔的苦恼模样。


    “我甚思君。”


    “砰。”


    这次徐知昼确认了,的确是自己的心跳。


    越是欣喜,越是惧怕。


    如果,如果这次他没能救下陈逍……徐知昼不敢想这个可能。


    他只知道他想见陈逍,现在就想见。


    “喂喂喂,听得见吗?”


    阿逍的声音?


    徐知昼苦笑。


    他果然疯了。


    “徐知昼,徐慎徽,你听不见我说话吗?”陈逍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杂音。


    徐知昼不可置信地转头。


    看见陈逍站在桌案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见他回头,陈逍夸张地惊叫了声,“慎徽,你怎么不说话?你看不到我?”他鬼鬼祟祟地凑近,伸出手,在徐知昼眼前挥了挥,“真看不到我?”


    徐知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已回家,奋笔疾书一天。


    晚安。


    第72章


    却没有接触到陈逍温热的肌肤,长指如同触碰到一缕幽魂,毫无阻力地穿透。


    “!”


    徐知昼双眸陡地放大,他小指微微抽动,不可置信地望向陈逍。


    一时死寂,书房内阒然无声,徐知昼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急到他头晕目眩。


    后者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好似一捧尽态极妍的花,唇瓣开开阖阖,徐知昼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是他的幻觉吗?


    徐知昼怔怔地想,无数想法在此刻划过脑海,叫他惊心动魄又无计可施,


    还是说,他早就死了,他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死不瞑目的妄念?


    “慎徽……”陈逍的声音模糊失真,“真看不见我吗?”


    徐知昼徒劳地张了张嘴,他想说看得见,听得见,可为什么我碰不到你,阿逍,这是什么东西,阿逍,你要离开我吗?阿逍……你是来最后见我一面的吗?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死死盯着陈逍。


    陈逍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徐知昼看不清他双腿一下的位置,雾气朦胧,衬得陈逍面孔极其苍白,唇瓣却殷红微弯,简直与志怪小说中的鬼类毫无差别。


    不……他宁可死的是他自己!


    他无法自控地收拢掌心。


    可紧紧拢入掌中的唯有雾气。


    徐知昼剧震。


    “慎徽?”陈逍纳闷地呼唤徐知昼,他晃了晃手,“欸,看这,看这,莫不是见到我高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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