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冷肃,望之,极其端雅正人君子的面孔,却,做着背主忘恩的事。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徐知昼。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朕?!
徐知昼觉察到皇帝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平和,近乎悲切地划过永熙帝的脸。
在外人看来,便是这位徐大人对陛下感激忠诚到了极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他薄唇无声地开阖,徐侍郎一如既往地贴心,甚至为了让永熙帝看得清楚,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顿,“你、该、死。”
从永熙帝第一次赐死陈逍,他就该千刀万剐,不得超生。
皇帝的命就在徐知昼掌中,杀了永熙帝之于他不会比拂壁上尘埃更难,但徐知昼没有感受到一点喜悦和放松。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早早筹谋,竟让陈逍一次又一次地陷于死地!
永熙帝满目灰败。
逆臣,逆子。
他是太子的父亲啊,太子怎么能不驳斥徐知昼?
精明多疑思维敏捷的神魂被锁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他只能看自己渐渐腐烂,去死!
永熙帝喉咙发出一声呼噜的声响。
“陛下喜静,若无大事不要进来打扰。”徐知昼道。
宫人们皆垂首称是。
永熙帝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眼角绝望地抽动着,淌出眼泪,如同腐木上有露珠流淌。
徐知昼弯唇。
帘栊彻底合上。
最后一丝光被截断了。
太子端着杯参茶,神色茫然颓唐地坐在玉竹席上,但渐渐变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兴奋。
父皇的确是要死了,父死子悲,乃人之常情,可这也意味着,皇位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
他猛地回头,“啊,是你,徐卿。”
徐知昼不疾不徐道:“殿下,臣以为为今之计先要封锁消息稳定局面,殿下,国之重担皆要仰赖您了。”
太子正要说话,“殿下!”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殿下,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宁王、还有刘美人都在外面吵嚷着要见陛下。”
太子看了眼徐知昼,“不见!”
“不见?可臣弟已经来了!”赵明珏的声音陡然响起,“二哥,父皇昏迷,你不让我们见父皇,却是何意?”
太子倏地起身,“父皇迷迷糊糊间说谁都不见,老三,父皇之前就申饬过你,现下龙体不虞,你就不要再到父皇面前,父皇愈发震怒。”
刘美人上前两步,泪光莹莹,望之楚楚可怜,她柔声细语道:“妾服侍陛下已久,恳请太子殿下让妾见见陛下,以全妾之心。”
太子冷笑,“父皇尚在病重,刘美人,莫非你想趁父皇病中蛊惑父皇,致使龙体虚弱吗?”
刘美人面色一白,喏喏喃喃道:“妾,妾不敢。”
众人不想素日软弱的太子今朝竟如此强硬,气氛一时死寂。
徐知昼从后缓缓走出,客客气气地见礼,“诸位殿下、王爷、娘娘。”
他身长玉立,见礼时颇为赏心悦目,如沐春风。
但此刻,没有人会欣赏徐知昼的仪态,皆大吃一惊。
徐知昼怎么在宫中?太子不是说不许外臣入内吗?!
宁王不阴不阳道:“殿下,陛下虽是国君,亦是你的父亲,我的兄长,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所惑,做出遗恨千古的错事来。
宁王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太子望向他的眼神中却出现了几分讥诮。
一家人?
能夺他位置的,不正是与他同气连枝的家人吗?
见他软硬不吃,四皇子再忍不住,大步就要往里闯。
“老四!”太子怒喝,“谁都不许打扰父皇静养,来人,将四皇子拦下!”
护卫立时上前,长刀猛地横亘在四皇子眼前。
“胆大包天的东西!”四皇子亦怒,他是天潢贵胄,几时被人拿剑指着过,往前一撞,“好啊,既然二哥想大义灭亲,我何妨做二哥刀下第一个亡魂,哈,只怕我不会是最后一个,日后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了!”
太子被他气得浑身的血都直往头顶冲,他只觉天旋地转,险站立不稳,可他的亲弟弟居然还挑衅地问:“你杀了我,你敢吗?”
他抬起下巴,睥睨地看着护卫。
护卫持刀的手抖若筛糠,他求助地看向太子,但太子正被宫人扶着顺气,他进退两难,四皇子看出他的为难,冷笑一声,直挺挺就往未出鞘的刀上撞。
“歘!”寒刃出鞘,寒光照亮了众人的面孔。
长信宫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尤其是四皇子,他的脸已经被吓成青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生怕撞上刀尖。
寒意砭骨,针刺般地深入他脖颈。
只要徐知昼手抖一下,他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四皇子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凌厉肃杀之气迎面逼近,宁王干巴巴道:“徐知昼,你要谋反吗?”
“陛下抱恙,尔等不听太子钧令,才是要谋反。”刀锋一晃,徐知昼平静道:“上步者,斩。”
一点寒芒滚入徐知昼漆黑无比的眼中,威严,阴冷,不容置喙。
无人敢言,因为他们知道,徐知昼真的做得出。
赵明珏忌惮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为官向来不偏不倚,只论公心而无私情,他先前与徐知昼虽无私交,但也绝对算不上交恶,一切变故,皆因为陈逍。
都怪老七。赵明珏在心中恨恨道,若非赵明瑾醉后调戏琴师得罪陈逍,他现下也不会如此被动。
徐知昼温和地提醒道:“请殿下下令。”
太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知昼立刻垂首,“臣明白了。”他扬声道:“即刻封锁寝宫,无太子殿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知昼,你竟敢如此!”四皇子怒不可遏,却不敢上前半步。
徐知昼看向太子,太子瞬间只觉如芒刺背,他咬咬牙道:“按徐大人说的办。”
护卫顿时上前,将通往内殿的门团团围住。
僵持半晌,宁王冷笑,拂袖而去。
赵明珏则看了太子许久,久到太子甚至觉得有些渗人,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二哥,唉。”欲言又止,亦随宁王而去。
两个主心骨离开,余下诸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跟上去。
殿内顿时安静。
“多谢。”徐知昼将刀还回去。
太子这才回神,他苦笑,“徐卿,你说孤是不是太过软弱了。”
他不是怕杀人,而是怕玷损身后名,百年之后史家铁笔,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弑父杀弟的暴君?
他看着徐知昼一直保持着温和表情的脸,几乎生出了一种妒忌。
为何,一切都是徐知昼的决断,倘出意外,承受骂名的却是他?
徐知昼道:“殿下心性慈善,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太子面上忧色更深,“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孤,孤怎忍心。”
徐知昼轻轻摇头,“既如此,他们便是逆臣贼子,杀之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苛责殿下,后人只会说殿下雷厉风行,英勇善断。”
这话听得太子心头舒服不少,勉强朝徐知昼露出个笑脸,语气难掩激荡,“徐卿,孤要使你为孤的左膀右臂,孤让你做丞相,做太傅,孤必然让你做文官中的第一人。”
徐知昼垂首见礼,“殿下谬赞。”
光影流转,将他的面孔分割得且明且灭,太子看不清徐知昼的表情。
但应该既感激,又惶恐。
“不过,”太子踱了两步,又走到徐知昼面前,“孤很好奇,你为何会选择孤?”
徐知昼并不是非他不可,以徐知昼的才学能力,无论谁登基都会重用他。
徐知昼静默。
太子紧紧地盯着徐知昼,心口七上八下地震颤。
“臣有一件事想恳请殿下。”他道。
太子急不可耐,“你快说!”
徐知昼对他有所求比对他无欲无求更让他安心,有求于他,就意味着徐知昼有软肋,好控制。
“待殿下登基后,恳请殿下让陈逍继续在北地,期间勿换帅,直到大获全胜。”徐知昼神色郑重。
原来是为了陈逍?
赵明叡愕然。
忽地想到京中那些模模糊糊的传言,他初闻时只当是陈徐二人的政敌中伤,今日见徐知昼的表情,忽地意识到传闻未必空穴来风。
可,可他们是两个男人啊!
赵明叡读闲书时也见过南地一些娶不起媳妇的穷苦男子会搭伙过日子,谓契兄弟,但以陈逍和徐知昼的家世官位长相品性何患无妻,怎么就……
赵明叡吞了下口水。
他脑中闪过陈逍的脸,又看了看徐知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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