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陈逍,陈逍也看他。


    但陈逍不止在看他,陈逍思绪仍在飞快流转。


    这是他离happyend最近的一次,炼狱模式困难重重,再拖下去他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但……陈逍攥紧了缰绳,何必纠结,他触目所及再真实,周遭一切也不过是游戏数据,结束后他何必管洪水滔天。


    与君临天下相比,哪怕长阳关破,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代价。


    权衡利弊,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陈逍垂首,目光落到那孩子的脸上。


    少年双颊晒出了两边红色,他被陈逍目不错珠地看着,捏着衣角,方才大大方方,现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统领阿哥,我有事想求您。”


    陈逍语气放得很轻,“你说。”


    少年毫不犹豫道:“阿哥,等我十五岁了,就去跟阿哥打仗!”


    陈逍呼吸都停滞。


    他俯身,将少年抱到马上,很轻,陈逍发现自己好像错估了他的年纪,他甚至算不上少年,应该是个孩子,他摸到了一把骨。


    他问:“你阿爹阿娘呢?”


    孩子毫不犹豫地说:“都在军营!”


    陈逍不言。


    红彤彤的果子,红彤彤的面颊,滚入他眼中,最后凝成红彤彤的血。


    若城破……哀鸿遍野,流血漂杵。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人能被高高在上地衡量为代价吗?


    陈逍阖目,但又迅速睁开。


    “待你十五岁就不会打仗了,兵器入库,马放南山,我们会有很久很久的太平,到了那时你的阿爹阿娘不用再枕着刀睡觉,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长阳关,放牧,打猎,采果子,再不会有夜禁,等到元宵节时就可以看灯山了,你见过灯山吗,火树银花,灯火如云,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孩子听呆了,簇拥着陈逍的长阳关百姓也听呆了,一时间四下竟阒然无声。


    过了好久,小孩才从那美好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陈逍,他想说阿哥你能再多讲些给我听吗,又想到私塾先生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可这个阿哥好看又好性子,还会打胜仗,简直就是冯阿公家拿红布盖着的神仙,他舍不得离开,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到陈逍描绘的世界中。


    他张了张嘴,希冀地问陈逍:“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啊,阿哥?”


    “一年之内。”陈逍轻声回答。


    毫不犹豫,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


    第71章


    京城,长信宫中。


    虽是白日,长信宫中却燃着上千根鲸脂蜡,将整个宫殿照得一丝暗影也无,烟香袅袅,


    熏香从异兽炉口内吐出,浓烈的香气几成实质,却压制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药气,和,只有行将就木之人身上才有的陈腐臭味,若有若无,牵动着人的鼻尖。


    九重帘栊一重一重地落下,直到最内里,方豁然开朗。


    “陛下几时能醒来?”太子沉声问道,他满面忧虑,一眼不眨地盯着龙床,却见躺在上面的永熙帝面色灰败,双目紧紧闭着,他胸口幽微缓慢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象征着帝王权威的杏黄色锦显得他更毫无人色,双颊深深地凹陷,活像裹着人皮的骷髅,口唇无意识地半张,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涎。


    如同被缚在蛛网上的蛾子。


    太子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发冷,明明十日前父皇还可以说话行走,才几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眼下阖宫内外议论纷纷,倘父皇出事,谁来压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


    太医令垂首,不敢言语。


    “殿下忧心陛下,亦要保重玉体。”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太子身后响起。


    太子浑身一紧,而后反应过来,苦笑道:“徐卿。”


    来人正是徐知昼。


    他平静的目光从老皇帝憔悴的脸上一掠而过,“唯有殿下才是乱局中的中流砥柱。”


    太子的心砰砰直跳。


    徐知昼静静立在床边,太子朝他一点头,低声道:“你在此看着父皇。”而后他松开抓住帐幔的手,示意太医令同他过去。


    “王太医,”太子道:“我父皇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王太医垂着头,斟酌言辞,“回殿下,陛下为国事所累,夙兴夜寐,案牍劳形,以至于五内亏空昏迷不醒,臣会为陛下用滋补养气的药,再……”


    “莫要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滋补养气,滋补养气,”太子闻言大怒,“小十五高热不退你们说开滋补养气的药,孤头疼夜不能寐你们开滋补养气的药,此刻陛下昏迷不醒,你竟还用太平方子搪塞!”


    王太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言。


    在宫中行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医治好了贵人固然有赏,可若在自己手中出了差池,莫说是自己颈上头颅不可保,恐怕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填进去,更何况,床上躺着的人是皇帝啊!


    太子再忍不住,一手扯着王太医抬头,咬牙道:“你告诉孤一句实话!”


    他双眸中满是血丝,看上去异常可怖焦虑。


    王太医面白如纸,汗若雨下,结结巴巴道:“回殿下,陛下的病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臣学艺不精,实在回天乏术,不如请宫外名医或可一治。”


    太子那边没有收声,徐知昼听得真切。


    他微微垂首,唇角似染着一点笑。


    可他的眸中唯有杀意。


    “此药名为秋雨,用后人形同形同中风,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五感尚在。”


    就像是一截活着的木头。


    似乎听到了太子的话,永熙帝枯瘦的手指颤动了下。


    “这……”太子犹豫不定。


    “不可。”徐知昼的声音插进来。


    太子一愣,下意识看向徐知昼,“为何?”


    徐知昼淡淡道:“朝中已对龙体康健与否议论纷纷,再请名医只会让宵小更起贰心,况且宫外人身外不明,”他有条不紊,“臣等倒不要紧,然太子是千金之体,太子莫非忘记前朝旧例了吗?有贼人手持棍棒混入宫中,若非发现得及时,东宫恐有性命之忧。”他望向太医令,嗓音温凉,“若请外人入宫,混进来贼子,谁来保证不出事,你能保证吗,太医令?”


    王太医擦了把冷汗,“我,是我昏聩,竟没想到这一层。”


    越想,越觉心惊。


    太子见到徐知昼如见救命稻草。


    做决定不难,难的是承担责任,太子不敢想如果自己以此为由不让外面的医生为父皇治疗,浮言该如何议论。


    徐知昼的出现则令他看到了另一种解法,臣下之责,就在于为君揽过。


    太子试探道:“可是,父皇的病……”


    “宫中的太医若是治不好,宫外的大夫只会更无计可施,”徐知昼道:“太医院乃天下名医汇聚所在,三百名医,竟都看不好陛下的病吗?”


    太医令忙道:“是我无能。”


    太子烦躁地摆摆手,“行了。”


    太医立刻噤声。


    太医令跪在床边,而太子正在烦躁地来回踱步,众宫人近侍皆不敢上前,故而,唯有徐知昼看到了——皇帝小指艰难地抽搐了下。


    徐知昼弯眼。


    他低下头,“陛下仿佛不能见风吧。”


    王太医令方才被他吓得就算徐知昼此刻说给皇帝灌砒霜都会点头说徐大人开得好方子,立刻回答,“是,是,大人真是精通医理。”


    徐知昼抬手,解开挂在一旁的金钩,帐幔从他修长的五指中扩散蔓延。


    他苦口婆心道:“以陛下的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比起自身想必陛下更在意的是天下安危,殿下,切不要为私情而舍大义。”


    太子方才心烦意乱,听到徐知昼这几句话方觉心神稍定,他感激地看向徐知昼,“徐卿真乃国之股肱,有乃祖父徐太傅之风。”


    徐知昼道:“殿下谬赞,臣不过实话实说。”


    太子大感欣慰。


    话毕,徐知昼又道:“不如就用温补之药尽量滋养陛下的身体,再徐徐图之,陛下现下龙体虚弱,贸用虎狼药,恐会……”他顿了顿,“臣惶恐。”


    太子越听越觉有道理,“好,便听徐卿的。”


    龙床上,永熙帝眼皮下的眼珠滚动。


    只是很轻微的动静,却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不!


    他想嘶吼,可连闭上嘴都做不到。


    逆臣,他竟今日才知道徐知昼的狼子野心,可恨他一直信任重用徐知昼,可恨他没看出此逆臣的真面目,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永熙帝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朕待你不薄啊!


    “唰啦——”


    帐幔扩散,像是一道升起的阴霾,逐渐笼罩永熙帝全身。


    永熙帝艰难地睁开眼,隔着朦胧模糊的泪水,他看见徐知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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