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律怀恩剧震。
下一秒,箭矢如雨射下,轻而易举地刺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刹那间血流如注。下面的啸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同袍为何会临阵倒戈,训练有素的军士迅速列阵反抗,可山谷中心也不够大,根本不足以发挥骑兵的优势,更何况还有群羊阻碍。
但他们没有退路,因为巨石已经封锁住了甬道!
浓郁的血腥气蔓延,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嗖嗖嗖——”
陈逍等人一边扛起盾牌,一边挥刀向前,直冲宗律怀恩的前军!
长刀锋利,如同从炼狱而来的阎罗,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而山上的伏兵非但没有增援他们,反而向他们出手!
不,这不可能!宗律怀恩目眦欲裂。
陈逍的刀锋已经在他眼前闪烁。
什么时候?!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闪避。
“噗嗤!”刀锋穿过身体,陈逍猛地抽刀,无数羽箭从上射下,“噗噗噗——”贯穿身体,血如雨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宗律怀恩拼尽全力抬头。
那里,他以为是石头,是树木,是野草的东西,居然直起身,变成了一个个人。
他目力极佳,直到此刻才发觉,那些军士身上都披着麻袋,扎草木做伪装,几乎与周围山地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地派出伏兵时,陈逍已经命人在上面伪装埋伏,而后以身为诱饵,将他一网打尽?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口中鲜血疯狂喷涌。
“啪!”
一具尸首被从山顶推了下来,看甲胄,竟是他派去伏击的兵士,鬼使神差间,他回首,一把长刀破风而来。
在他死不瞑目的眼中,陈逍挥刀的身影就此定格。
若他死后有灵,宗律怀恩不甘地想,叫他回去给王上托梦,他们都错了,陈逍不是凡夫,他就是狼神降世,必得倾举国之力杀他,不然贻害无穷!
“轱辘。”
人头落地,死死地盯着陈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狂风都吹不散谷中腥风,这场战役才宣告结束。
陈逍扬声命令清点伤员,收拾战场,带走战利品,他正欲离开,忽地发现巨石间紧紧地贴着个还在颤抖的人影。
哦?
宗律摩轲尔竟还活着。
陈逍勾唇,只是眼中全无笑意,内里一片冰寒。
“唰啦——”
宗律摩轲尔听到声响,旋即一把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他的背心,他知道那是刀刃,他身体一僵,他艰难地爬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仰着头,对陈逍道:“狼神的子民绝不投降,我宁愿一死!”
竟颇有几分凛然桀骜之态。
既想死,方才为何不死?
陈逍在心中冷笑,刀鞘一挥,反手朝宗律摩轲尔脸颊抽去。
“啪!”
这一下陈逍用了十成十的力,抽得宗律摩轲尔眼冒金星,一个踉跄靠到身后的石头上,血气瞬间从喉间升了起来,他喉结滚动,生生吞下了一颗碎牙。
陈逍微微笑,“败军之将,你爹的军队见到我都兵败如山倒,你有何脸面与我颐指气使?”
宗律摩轲尔咬牙不语,右脸鼓动着,疼得他睁不开眼。
陈逍定定看着宗律摩轲尔。
人皮鼓面的触感在此刻掠过指尖,似有哭声,哀叫声音充斥脑海,“你方才说要我杀你?”他看宗律摩轲尔站直了身体,忽地一笑,“我不杀你。”
“统领……?!”陆奉宁愕然。
陈逍抬手,对方立刻噤声。
宗律摩轲尔疑虑地看着陈逍,低沉含糊地问:“什么意思?”
陈逍勾唇,道:“我的意思是,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给你一匹快马,放你离开。”
周遭兵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但因陈逍素日的威势,无人敢开口,陆奉宁想要上步,被身旁人一把拉住,深深摇头。
相信统领。
宗律摩轲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头晕眼花,他呼吸急促,浑身的血飞快往头顶涌,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在骗我。”
陈逍嗤笑,“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
宗律摩轲尔一时无言。
“你不可能放过我的,”宗律摩轲尔道,他本想说你让我走众将不服,可陈逍在军中威信若神明,说一不二,谁人敢不服,谁人敢置喙?他仰头,神色倨傲,只是肿胀的脸让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我乃我王麾下悍将,你这样做是放虎归山。”
陈逍闻言顿笑。
刹那间天地失色,大漠明寒千里的月色尽数融化在他眼中。
宗律摩轲尔右脸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虽一言不发,可陈逍已经将他的意思写在脸上了——就凭你,也配说做我的对手?
他思绪飞快转动着。
陈逍愿意放过他绝非出于好心,他父亲的儿子不计其数,真正看重且未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八个,乌羌王今日的安排伤透了他的心,宗律怀恩显然不是来救他,而是奉命来杀陈逍的,九死一生时他没有怨气,待陈逍真的说放过他,那些被压抑的对父亲的怀疑和怨怼都瞬间涌上来,他很清楚,陈逍放他回去,正是为了让他与父兄对抗,内耗国力。
他张了张嘴。
他当然不会。
绝对。
可心中的怨恨却如原上荒草般疯涨。
“我……”宗律摩轲尔心口狂跳,“你,你为何要放过我?”
陈逍挥刀。
宗律摩轲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把方才切下了他叔父头颅的刀刃并没有落在他脖子上,而是,彻底割断了他手臂和腿上的绳索。
周遭兵士紧紧地看着二人,想劝,却不敢反对陈逍的决策。
“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陈逍淡淡道。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挪动了一下手脚。
陈逍竟真的愿意放他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陈逍一眼,眸中阴鸷闪烁。
今日之耻,来日他必千百倍报偿,他一定要让陈逍生不如死,再不敢拿这幅高高在上的脸面对他!
他匆匆上马,想从陈逍他们来的方向绕背过去,为防陈逍后悔,他策马狂奔。
“大人!”陆奉宁急了,下一秒,他却噤声。
陈逍挽弓控弦,对准宗律摩轲尔的背影,眯起眼。
“嗖——”
宗律摩轲尔活着是有用,可,昭朝百姓的血债必要血偿。
箭簇倏地穿透背心,宗律摩轲尔抽搐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变成了恐惧,不,比先前更甚,从陈逍手指缝中落出了一点希望,又,直接将他打入炼狱,这种反差已经足够他发疯了,他还想垂死挣扎,而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一箭箭地贯穿他的身体。
他不动了。
陈逍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骑马过去,将尸体随意地掀翻在地,而后马牵回来,爱怜地拍了拍黑马的马鬃,口内道:“险些吓坏了我的良驹。”
陆奉宁快步跑过去,牵住了黑马,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逍。
陈逍扬鞭,“回城!”
“是!!”
不多时,军队整肃而归。
盔甲擦磨声,马蹄踏地声皆被百姓的呼声遮盖住了。
沿街皆是百姓,夹道欢迎,更有提水提擦巾的,不住地往众人怀里塞,还有胆大的小姑娘往他们怀里扔帕子,落得像下雨一般,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同与洛京中甜腻华丽的脂粉气,手帕上的味道清苦坚韧,挥之不去,恰如扎根北地的莫兰花。
众军士年岁尚轻,脸通红地注视前方,根本不敢转头。
陈逍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正欲别开视线,却见一军士急急跑来,勉强挤进人群,低声急切道:“大人,京中出事了!”
陈逍放慢速度,“怎么了,说。”
“陛下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在宫中侍疾,三皇子和宁王蠢蠢欲动,大人,京城危矣!”
陈逍攥着缰绳的手陡地收紧。
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危险,更是机会。
京中大乱,他可以清君侧之名正大光明带兵进入城,届时,他手握重兵,大位唾手可得。
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他应当立刻带兵回洛京,但……长阳关内的百姓怎么办?
“统领阿哥!”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陈晓的思路。
陈逍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唤自己,有半秒怔然。
一个还没马背高的少年灵巧地挤进来,高高举起衣服,陈逍定睛看去——他拿衣裳下拜装了一兜果子。
陈逍不认识这种野果,只见果子各个颜色水灵灵的,大小个头竟差不多,擦得干干净净,别说泥土,连水渍都没有。
边地苦寒贫瘠,收集这些果子不知要废多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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