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惧地看着,忽地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逍冷冰冰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模糊的笑意,“徐慎徽,你哭了?你真哭了?”


    他不语,只是浑身都在颤。


    他生怕自己显露出一点伤心而让面前的混账东西得意,可陈逍已经在得意了,他扬起沾着血色的唇瓣,“慎徽,我相信你……会做个好皇帝。”


    他想说陈逍谁要你假惺惺地做好人,你所言皆不出于真心,你无非是想让我不好过,你想让我这辈子都痛彻心扉,你想得太好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意你。


    你死了,我当抚掌庆祝,庆祝此世间唯一一个与我政见不合,不肯同路之人再也不会妨碍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磨得一呼一息都痛若凌迟。


    徐知昼闭上眼,眼泪簌簌落下。


    可那个死前都不让他安生,说出诛心之言的陈逍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抱怨,“你差点把我掐死。”


    不是他。


    一定又是什么人,寻来了和陈逍五六分分相似的,或欲行刺,或欲讨好,不可能是陈逍。


    可无论是刺客还是脔宠,都被徐知昼毫不犹豫地赐死。


    他眸光利利地划过眼前人每一处,从眉眼划到唇瓣,目光中带着连他都不曾觉察的贪婪。


    理智告诉自己陈逍早就死了,可,他对陈逍太过了解,这不是以往任何一个假扮作伪的替身,而是,陈逍自己。


    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一场幻梦呢,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还是说眼前的陈逍是,鬼?


    做鬼也不肯放过我吗?


    真好。


    就这样缠着我吧,只缠着我。


    徐知昼脸上浮现出一抹痴狂的笑意,他手指微微用力,满意地感受到陈逍呼吸又变得急促,伏下身,柔声细语地问:“鬼也要喘息吗?”


    另一只手却抚上陈逍的脸,带着几分阴湿黏腻的恶意,与,缱绻地问:“你说,阿逍,我要怎么处置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老婆的安慰,真的非常感谢。


    第56章


    四目相对,陈逍只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双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眼仁是毫无光亮的黝黑,眼白却被血色笼罩,一张再端雅素净,谦谦君子不过的面孔上却嵌着双黑红二色的双眸,血丝似乎有生命般地痉挛,颤动,死死地凝住他,像是怨恨到了极点的鬼,下一秒就能扑过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鬼亢奋地喘息,湿热的气息打在陈逍脸上,密密匝匝,无处可逃。


    陈逍艰涩地喘了口气。


    危险,危险。紧绷的脊椎疯狂地咆哮着,快跑!


    可他动弹不得。


    贴住他面颊的手几乎温情脉脉,所到之处却还是引得肌肤浮现出了层小小的疙瘩。


    “阿逍。”


    如置身南地阴云中,湿气氤氲而压抑,落下的雨水与清凉无干,是潮热的,令人难以呼吸。


    徐知昼说要处置他,这是哪个时间线的徐知昼?


    陈逍脑子飞快地转着,奈何他玩这鬼游戏次数太多,且每一次都欠欠地招惹了徐知昼,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发烫的双颊,眸光因为窒息而浮现出了点点水色,示弱,又可怜,他好喜欢,便不可自控地施加力道。


    “等等我们有话好,吭咳咳咳!”陈逍艰涩地喘息。


    明明一只手死死地扼在他喉间,另一只手却百般温存地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地低语,“阿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过,”手背拂过柔软发烫的肌肤,那感觉好得徐知昼发疯,语调和煦,若与友人畅谈公事,眼神却晦暗无比,“与我早已无话可说了吗?”


    陈逍一怔,“谁……”


    他刚要反驳,一段记忆倏然撞入脑海。


    那是,《异器》结局,达成这个结局的必要条件是玩家操持权柄却未能篡位,朝中有一个与自己势力相当的派系,最最重要的是,玩家要与本局内好感度最高的盟友决裂,你死我活。


    于是,先前压抑着的见不合在陈逍和徐知昼掌权后全然爆发,甚至在朝中形成了两股对抗势力分庭抗礼,最后陈逍失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饮鸩自尽。


    动手前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大人,我与你已无话可说,今日唯有你死我活。”


    无论是恩义还是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都被他亲手斩断的决绝,兵败时亦毫不犹豫地饮下毒酒,可徐知昼却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一个成功者的淡定沉稳,他抱着他,此生第一次抖得提不起剑。


    陈逍深觉此人设定虚伪,便仰脸朝徐知昼笑道:“成王败寇,我都没哭,你何至于此……徐大人,你就那么想后世给你一个仁德的谥号吗?”


    话毕,徐知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他们都听到了骨骼相撞的闷响。


    徐知昼的面孔在陈逍视线中陡然放大,人之将死,目光都变得模糊,可陈逍却看清了一张痛彻心扉的面孔。


    但陈逍浑不在意。


    那时他才开几局游戏,对徐知昼全无了解和感情,徐知昼之于他是一个最近似于人,却不需要负责愧疚和反思的东西,他好像真成了深陷贪嗔痴不可自拔不知悔改的少年将军,肆无忌惮地向政敌抒发着自己的怨恨不甘。


    毒发的很快,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口唇、鼻腔、乃至双目都不可抑制地淌出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清澈液体与鲜血混合,洇得徐知昼袖口的昙华花瓣血色翻涌。


    最喜洁爱净的人一次次拿衣袖擦他脸上的血,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是个死人,可却是徒劳。


    从此后徐知昼再不着白。


    除了,为陈逍一次次披麻戴孝。


    思及旧事,任陈逍唇舌再灵巧都无从辩解,“呃,我……”


    “说吧,我听着。”徐知昼指尖挑弄起陈逍的下巴,极爱怜地低语,“你还有什么想哄骗我的且一并说出口岂非痛快?还是说,你要我给你点时间,待你编好了再来骗我?”


    话虽如此,徐知昼却打定主意无论眼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们初见时,少年将军道:“慎徽,能与你结识,乃是我此生之幸。”,相交渐密,陈逍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笑眯眯:“此世间,唯有慎徽知我心意,慎徽莫非是我的知己?”


    再后来哪怕在朝堂之上,漂亮英锐的小将军身披银甲,昂首挺胸地穿过众臣,只在经过他时悄然眨了下眼睛,刹那间,好像万丈琼华绽放于眼前。


    前尘种种犹在眼前,你我昔年立誓约定永不相负写下的信笺还没有泛黄,你又怎么能,这样对我。


    陈逍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全息游戏就是生死看淡死后不管洪水滔天,哪成想自己又被扔了回来!


    陈逍简直焦头烂额。


    弄断了徐知昼的腿算什么炼狱开局,这才是真炼狱!


    “你果真没话说了,是吗?”徐知昼柔声问,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的手帕,轻柔地展开。


    而后,一把捂住陈逍的脸!


    “唔!”


    陈逍完全没想到徐知昼居然会偷袭,毕竟徐大人正人君子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他心,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


    陈逍竭力屏息,然而这股浓烈的香却一个劲地往他口鼻内钻,眼前渐渐摇曳模糊,陈逍只觉全身发软,徒劳地咬紧唇舌,血色渗出,填补上干涩的唇缝,又被徐知昼发现,他插入手指,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


    “别咬了,阿逍,多疼啊。”


    他拭去陈逍唇边的血迹,“听话。”


    陈逍紧紧地盯着徐知昼,眸光却越来越绵软涣散。


    徐知昼温柔一笑,伸手,轻轻地合上陈逍的眼睑,“既然如此,现在该轮到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一重,陈逍无力地跌入他怀中。


    咕噜。是喉结在滚动。


    徐知昼伏下身,将鼻尖埋入陈逍的颈窝。


    好香,阿逍,是你骨头里的香气吗?


    可是,为他收尸时,棺木的身体怎么只给令他浑身发抖的冷寂呢?


    “阿逍,我的阿逍。”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在我怀里安心睡吧,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说着,滚烫的唇瓣下滑,咬开了陈逍的衣带。


    ……


    脑中光怪陆离,无数张徐知昼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欢喜的、沉思的、暴怒的、悲怆到了极点的,记忆被砸成了一片片,刹那间天地一片雪色,又好像是遮天蔽日的纸钱。


    不,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在北地,我刚刚使用了疲敌之策,方才的一切莫非是噩梦吗?


    他居然梦到……陈逍头疼欲裂,下意识伸手却揉按眉心。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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