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在殿中激起千层浪,顿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什么?!”


    “陛下怎么了?”


    “怎么是……”声音隐隐约约,赵明叡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对方要说的是怎么是太子殿下,不是三殿下。


    他从未觉得此言这么顺耳过。


    他保持着一副至纯至孝的模样,微微垂首,发冠晃动着,象征着东宫身份的旒珠轻轻晃动。


    朝臣当然震惊。


    要知道永熙帝登基二十余载,每十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从未缺席,在掌控群臣这方面,帝王有种异样的狂热,决不许自己大权旁落,故而虽早立太子,但从让太子代摄国事,对东宫的限制更是与日俱增,连太子讲师入东宫讲读都会被言官弹劾结交外臣,从交过密,有失东宫体面。


    皇帝却对此不置可否,甚至隐隐有放纵言官之意。


    但永熙帝对其他皇子并不苛刻,尤其是对三皇子赵明珏恩宠有加,赵明珏在朝中颇有人望,故而显得这位本就谨小慎微的东宫更不起眼了。


    到底是处了多大的事,陛下能让太子殿下代为理政?!


    这是大部分臣子所想。


    赵明珏更是震惊。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因为一场风寒就病倒?


    莫非是赵明叡动了手脚?


    “殿下,老臣实在忧心陛下,不知可否允准臣等入宫探望?”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


    赵明叡摇头,语带叹息,“我明白郑太傅一片赤诚,然陛下说了,群臣不必探望。”


    话毕,众臣愈发惴惴难安。


    满殿朱紫,一派死气沉沉。


    赵明叡俯瞰了一圈,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从来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得如此清晰,连赵明珏强撑笑脸的狼狈模样都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


    视线落在前方一修长身影上,眼中浮现出些满意。


    若非徐知昼,还不至于将老三逼得如此狼狈,难怪徐知昼性情不知回转却青云直上,握住一把锋利却永远不会反噬自身的利剑是多好的事情,更何况,朝中谁不知徐知昼与在外领兵的陈逍陈统领乃至交好友,陈统领有段时间甚至住在徐府。


    若能让徐知昼为他所用。


    太子勾唇,旋即面上的笑容烟消云散,他语气含着忧虑,“诸卿可有事要禀奏?”


    三皇子赵明珏上前两步,“臣弟有要事要奏,”他看了徐知昼一眼,强压眼中怨恨,“徐侍郎无故囚禁官员于刑部大狱,且深夜抓人,无陛下诏书口谕,敢问徐侍郎奉了谁的命,这般大胆,枉顾法纪?!”


    话毕,立时有官员道:“老臣亦不知老臣亲子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至于此!”


    赵明叡抬手,喧腾的大殿勉强安静。


    看着往日对他恭敬不足的臣下们这般乖顺,一股难言的愉快在他心口膨胀开,他望向徐知昼,“此事孤亦听闻,徐侍郎,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徐知昼平静地对答:“回殿下,臣本无错,臣扣押的三十五名官员皆有怠懒失察以至酿成大祸之罪,臣照章办事,不知如何辩解。”


    他这幅沉稳淡定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工部尚书眼睛都要喷火了,旁人被扣押的要么是小舅子要么是弟弟,独他入狱的是亲儿子!他夫人已经哭一宿了,不仅夫人哭,老夫人也跟着哭,大骂他为官无用,于国尽忠夙兴夜寐连家中都顾不上,现下竟连儿子都保不住。


    “今日是老五,明日是谁,你吗?覆巢之下无完卵,吾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他娘的话犹在耳畔。


    工部尚书深以为然,他与徐知昼从无私怨,但而今朝中形式不明,太子殿下未必一定是未来君王,他便将身家性命压在了三殿下身上,说不定,徐知昼暗中站队了东宫。


    不若徐知昼怎么可能为了点粮草就发落了他儿子?


    “殿下,徐侍郎欺人太……”


    太子摆摆手,工部尚书不甘心地噤声。


    太子叹了口气,道:“事出突然,诸卿各执一词,孤若此事做出绝对反而不公,这样,孤派人过去调查,不出一个月,必给诸卿一个不偏不倚公正严明的答复。”


    一个月?


    几个被扣押了亲眷的臣子闻言差点没昏过去。


    刑部大狱是什么地方?就算不动刑也够磋磨人的,更何况是一干自出生起便没吃过任何苦头的王孙公子们!


    有人还想开口,但对上太子耐性尽失的眼神,不得已住口垂下头。


    大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北地战事外再无要紧事宜,间有几个官员道陈逍应该立刻出兵速战速决,赵明叡不置可否。


    散朝后,徐知昼正欲回官署,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徐侍郎,徐侍郎请留步。”


    徐知昼转身,只见岳谨就站在不远处,这位皇帝最为倚重信赖的老太监不复从前的容光焕发,双目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血丝,眼下泛青,“陛下请侍郎过去一趟。”


    徐知昼恭敬道:“是。”


    片刻后,康宁宫。


    徐知昼在岳谨的指引下大步埋入帝王寝宫。


    浓重的龙涎香与一缕挥之不去的药气、腥味混杂,沉重得人几乎窒息,一干宫人内侍皆大气都不敢喘,面上毫无血色。


    “陛下。”徐知昼垂首。


    在他站着的地方,磨制得漆黑发亮的大理石砖缝被赤红填满。


    是,还未干涩的血。


    一个因为触怒皇帝刚刚被拖下去的小宫人的血。


    徐知昼收回视线。


    “慎徽,你来了?”永熙帝的嗓音很哑,在确认来人是徐知昼之后却透露出了种诡异的狂热,他轻咳一声,几个内侍面面相觑,最终是两个小太监上前,战战兢兢地为帝王拉开垂帐,“上前来。”


    一缕阳光撒在永熙帝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场风寒,他的双颊却已经有些凹陷,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似的,双目深深陷入眼眶,眼珠浑浊得厉害,配上他的表情,让人愈发心惊胆战。


    明黄色的寝衣紧紧贴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枯黄。


    行将就木,但还被吊着气的活尸。


    徐知昼的目光微微凝了须臾,只在转睫之间,他就立刻露出了一副忧心的模样,“陛下?”


    永熙帝冷冷一笑,阴阴测测地问:“吓到你了?”


    “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太过,”徐知昼声音微颤,似是失去了主心骨,面上竟流露出了几分悲恸,“殿下明明说您只是偶感风寒。”


    永熙帝不语,面上的寒意更甚。


    不是风寒,当然不是风寒,而是——慢毒。


    一种会逐渐浸入五脏六腑,缓缓令人虚弱,并最终要了人命的毒!


    在御医为他诊脉,颤声说出陛下恐中毒后永熙帝简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能下慢毒,意味着下毒之人想杀他易如反掌,整个皇宫都成了筛子!


    然而他在明敌在暗,他甚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自己的膳食药饮过了一遍又一遍。


    是谁?


    是他哪个儿子,哪个弟弟,还是他哪个大逆不道的臣下?


    永熙帝不知道,每一个皇亲贵胄在他眼中都有嫌疑,是太子吗?不,如果太子想早早登基,直接毒死他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徒增被他发现的风险,是老三吗?不可能是他,他下毒只会让太子坐收渔利,连自己动手都省了,还能保全一个好名声!是老五,老七?每一个都有嫌疑,可无人可以倾吐,甚至面对后宫妃妾,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说。


    她们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龙椅,只等自己死了,她们的儿子或称帝,或封王呢!


    这感觉逼得永熙帝要发疯。


    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桩要事要交给你。”永熙帝的话音有些含糊,听起来如同中风的老人。


    徐知昼道:“臣恭听。”


    他抬眸,看向皇帝。


    看着这张苍老的,神经质的面孔。


    “朕要你……”永熙帝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极其模糊,但是徐知昼却听清了。


    他面露愕然,“陛下?”


    永熙帝却沉声道:“去做。”


    “是。”徐知昼道。


    永熙帝叹息,双眼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徐知昼,宛如一只濒死的老狼,“廖椿年老,你知道,刑部尚书之位朕一直属意你,只不过你还缺历练。”


    言下之意清楚明白。


    而做完这件事,就是皇帝口中的历练。


    徐知昼道:“臣受国恩深重,必不负陛下。”


    这话永熙帝听过千次万次,但无论他信不信徐知昼,他此刻都必须信任。


    因为陈逍之故,永熙帝对徐知昼难免迁怒,可望向徐知昼那张端雅的面容,皇帝竟莫名有些安心。


    这是个从不结党营私的纯臣、实心办事的直臣、一心为上的忠臣,身上又流着皇家的血,虽然有些稀薄,但徐氏一族到底与昭朝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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