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全功忙接过。


    这是一份手札,大意是说徐某某今日有要紧公务,不能留在值房。


    规矩而熨帖,叫人挑不出任何错。


    荀全功一愣。


    大人要出宫?


    但他来不及细想,双手捧着手札退出值房。


    他还不知道徐知昼要去做什么,但明日天不亮,整个朝廷都会知道徐知昼漏夜出宫究竟所为何事——那就是徐知昼将司农少卿、太仓署令、监事、以及一干太仓署高级官员都抓了!


    此刻尚是深夜。


    郦府门口被火把照得透亮。


    司农少卿郦隐被两个禁军押解出来,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郦隐目眦欲裂,口中大骂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乃朝廷命官,三殿下是我亲姐夫,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动我?!你们是奉了谁的命!”


    可任凭他如何叫骂,押着他的禁军都默不作声,余光瞥去黝黑一片,有如铁铸。


    夜风阵阵,吹得火把噼里啪啦作响,郦隐踉踉跄跄地被拖出府门,他满心怨愤,只等明日三殿下知道了他的处境,必要将这几个胆大犯上的东西大卸八块!


    只在看到府门肃肃而立的身影时,他眼仁猛地缩紧,宛如被人泼了满身雪水,浑身剧烈地一颤。


    立在乌金匾额下的,不是徐知昼还能是谁?


    郦隐心跳得几欲呕出,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府库被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一丁点证据也无,徐知昼不可能知道!


    更何况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法不责众,徐知昼难道能将他们都抓起来一一治罪吗?


    他却强作镇定,低喝道:“徐知昼,你竟敢抓我,无缘无故带人围官员府邸,你要谋反吗?!”


    徐知昼声音凉薄,“大军在北鏖战,尔等于京中苟安,不思报国还则罢了,敢贪赃到军粮上,要谋反的是谁?”


    郦隐登时如坠冰窟,口内却道:“证据呢?你没有证据却来我府上撒野,放手,放手,我要见三殿下,我要见陛下,告你个目无法纪之罪!”


    事已至此,弄得在场的禁军都忍不住发笑。


    这位司农少卿方才还气势汹汹,发现以威势无法吓唬人就开始讲律条,这等无法无天枉顾法纪之徒竟也有脸谈律法。


    徐知昼偏头。


    火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阴鸷异常,“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语毕,直截了当,“带走。”


    “徐知昼你敢……唔!”郦隐嘴被堵住,一双眼怨毒地看着徐知昼,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他不会有事,三殿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更何况他的同僚们都不是好欺的!他倒要看看,徐知昼如此胆大妄为,日后如何收场!


    可那种令他浑身发冷的惶然感却没有因此而褪去。


    ……


    东方将明,坠兔收光,徐知昼简明扼要地写了封信,令第二批军粮先走漕运,由璋州守将接应,再送往北地。


    刑部主事刚刚知道徐知昼做了什么,他满心不安,可见徐知昼神色笃定淡静,他不敢多言,只能垂首听吩咐。


    此刻陛下信赖徐大人,可陛下喜怒无常,这样的恩遇能持续多久,陛下已非盛年,他日任何一位皇子登基,以徐大人与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善终。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大人何必为着一个兼着的差事得罪那么多人!


    徐知昼提笔,写下陈情奏疏,单看此人字态翩若惊鸿,气韵沉稳淡静,简直将循例循法,照章办事写在了脸上,但看他写的内容——一日之内将三十余名官员下狱,罪名皆是治理不利,致使粮仓失火。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简单直接,干脆利落,一份奏疏把皇子宗亲世家豪族得罪了个遍!


    刑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个一本正经的疯子!


    徐知昼对刑部主事的想法一无所知,神色如常地挥笔,忽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嗯?


    那感觉从小腹传来,热,痒,是一种恶毒的,似乎能将理智碾做齑粉的愉悦。


    徐知昼的手一顿,原本修长有力的笔画倏然横斜,在纸上落下一道深痕。


    阿逍?!


    此时,此刻。


    北地。


    腥膻味入口,陈逍被恶心喉咙一阵阵发紧,甚少地产生了恼怒的情绪,他一口咬住了恶鬼的手指,“嘎巴。”骨头都因为他的力道咔嚓作响,硌得陈逍牙都疼了,但“徐知昼”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姿态竟颇好整以暇,唇边含笑地看着陈逍。


    恶鬼冷硬的手指把玩着他的舌头,毫不怜惜地往内探去,微微一压,喉管受刺激一个劲地颤抖紧缩,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


    就像是夹住了一尾灵巧的鱼。


    被牵制住,鲜红的尾摆动颤抖,拼命挣扎。


    “徐知昼”眼中划过一抹浓浓的暗色,指尖一挑。


    陈逍脸瞬间通红,“咳咳咳咳!”


    恶鬼逗弄的动作顿了顿,随意地拔出手指,语气却依旧阴冷恶劣,“与我逞能作甚,呛到了吧。”他抬手为陈逍顺气,长指一下又一下地拂过脊椎。


    陈逍瞪他,“你说我作甚?”


    方才徐知昼渡进他嘴里的东西实在腥涩的怪异,口感质地皆很诡异,既不是血,也不是唾液,更不是水,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陈逍根本不敢细想那是什么玩意,可舌尖上残存的味道令他想装死都不能。


    桃花眼上浮出了层轻薄的红,恶鬼喉结滚了滚,贴得愈发近。


    想以唇舌去探这朵花,哪怕死于其手,亦不可惜。


    陈逍怒火中烧,“你趁我睡着,对我行此事,你还有人性吗?”


    话毕,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气糊涂了。


    他居然在和一只鬼谈人、性!


    恶鬼道:“那是你的。”


    “谁的也……什么?”


    陈逍绮丽的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徐知昼”。


    恶鬼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看不出一点歉然,只有理直气壮。


    我的,我?


    陈逍崩溃。


    这玩意还分是谁的吗?!


    他不知道事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还不如吃一口虫子呢,陈逍悲怆地想,至少他能安慰自己富含蛋白质。


    “方才你突然睡着了。”恶鬼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隐去了他见陈逍没有意识后险些撞剑的部分,“我想看看你究竟是真睡着了还是骗我,便触碰你的皮肉,看你有无反应。”


    头发悄无声息地把染血的刀拽入床底,青丝缠绕其上,毁尸灭迹。


    原来是为了试探我还活着吗?


    陈逍很感动,感动了三秒后忽然抬头,“我浑身上下这么大的地方,”他好歹是个身量颀长的大男人,“你就非挑那二两碰!”


    还往他嘴里送。


    “可你没有不喜欢。”恶鬼说。


    他攥住陈逍的手指与之交握,冷硬的骨插入温热的肌肤中,他欺身而上,在陈逍耳畔说了一句话。


    陈逍目瞪口呆。


    呆倒不是恶鬼那毫无羞耻心的遣词造句,而是他耳根发烫。


    他一个现代人居然能被古代鬼调戏!


    陈逍怒道:“是你趁人之危。”


    恶鬼柔声问:“你现在醒了,若我继续,算得上正人君子了吗?”


    “哎哎哎你等等等——”陈逍想踹他,但被后者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可怜陈统领两双修长有力的长腿只能无助地踢蹬,他咬牙切齿,“你对正人君子有什么误解?”


    “像徐知昼那样。”恶鬼冷冷一笑,“不就是,正人君子?”


    你不是最欣赏徐知昼的为人处事?


    所以,陈逍,你应该好好享受。


    夜将明。


    可往日一挥而就的奏疏却没能立刻写完。


    温和的,岳峙渊渟的徐侍郎大人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毛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眼底荡漾出一抹危险的暗红。


    深深喘了口气,提笔,写下禀陛——“沙。”


    他闭上眼,笔杆在手掌中发出濒临崩断的声响。


    别、太、过、分!


    ==========作者有话说:==========


    1《礼记》


    修文,增加八百字,买过的老婆刷新一下就好。


    第52章


    翌日,徐知昼扣押三十余官员的事传遍朝野,一时间弹劾他的奏疏雪花般地飞入御书房,百官激愤,直言长此以往必致官怨沸腾。


    然而出乎众臣的预料的是决计算不上宽和,甚至喜怒无常的帝王居然对此保持了微妙的容忍,或者说,他不得不容忍。


    因为帝王今日根本没上朝!


    甫一上朝,众臣惊愕地发现,今日端立玉阶之上的并非皇帝,而是太子赵明叡。


    太子殿下进退有度,温和地安抚群臣,“诸位大人莫忧,陛下昨夜偶感风寒,以至玉体抱恙,不得已由孤代行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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