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对各怀心思的君臣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然后皇帝就十分体贴地让陈逍先回去,回京之后再赴任。
陈逍告退。
他踏出门时听见岳谨扬声道:“宣七皇子入内。”
赵明瑾强装镇定,步入书房。
“嘎吱——”
书房的门又关上。
夜半,两个消息传遍狩苑,一是七皇子赵明瑾突发重疾,被皇帝差人送回京城,并下令任何人无诏不得探望,据说三皇子连夜上书询问七皇子的病情,竟被陛下责骂了一通,还有小宫人说,七殿下是被人扶出书房的,人已经站不稳了,脸红肿大片,众人心知肚明,赵明瑾被送回京城名为养病,实为囚禁,但比起第二个消息,前者轻飘飘得就像是一片鹅毛落地。
第二个消息是:白日行刺的那个刺客为康王所派,康王意图谋逆,证据确凿,人现已押往刑部,留待陛下回宫再细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康王也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先前在朝中颇有人望势力,永熙帝登基两年后他才彻底死心,若说他想刺杀皇帝而后趁乱扶持傀儡皇帝再徐徐图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场诸臣皆看见皇帝命徐知昼审理犯人,不由得暗自心惊,徐侍郎行事还是那般雷厉风行,泰山压顶般的大事,他竟料理得毫无顾忌,当真不辜负“玉阎罗”之名,康王落在他手中绝无翻案的可能,皇帝大约也是这么想的,用这把快刀正是为了一击即中。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似此般为官,安能善终?
不少官员为之胆寒,打定了主意来日上朝都要绕着徐知昼走,生怕被他注意到了破家灭门的就是自己。
此刻,坠兔收光,天将破晓。
徐知昼下马,素日温雅沉静的面容毫无表情,他熬了一夜,脸上却无丁点倦色,在冷蓝色的天光之下愈发显得清峻肃杀,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寒意砭骨。
百步,五十步。
离他和阿逍所住的小院愈发近了。
徐知昼想,他该去沐浴更衣,他的披风下摆沾了刺客的血,衣服虽然已经烧掉,可那种令他厌烦的污浊感还是挥之不去。
更何况,阿逍不喜欢血腥味。
徐知昼垂眸。
今夜狩苑内外应该没有几人能安枕,消息会迅速无比地传开,只是不知道阿逍听见了多少。
又,对他的行事有何种看法。
会觉得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吗?
还是会觉得,靠近他不会有好结果,从此彻底疏远他?
徐知昼眸光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阿逍不会的,阿逍信任他,欣赏他,以他为挚友——陈逍为什么不会?从一开始陈逍住在他府上都是他强求的,他凭什么觉得陈逍能真心实意地与他相交,而非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向他低头?
两种想法在徐知昼脑中疯狂纠缠,徐知昼死死地攥住马鞭,用力太过,鞭柄硌得掌心通红。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陈逍真心实意地仰赖他,依靠他,不疏远他,甚至爱……那个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欲求甫一萌发就被他狠狠否决。
他怎能无耻地奢求这些。
夜风凌冽,打到徐知昼脸上,他已毫无知觉,似有两个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一个说:“阿逍不会的,你知晓他的为人。”另一个冷笑,森森若诡魅,“他会的,你比谁都清楚。”
那个冷笑着的声音占据上风,不,根本不是声音,而是来自他的脑内的癫狂呓语,简直在诱惑了:所以,把他关起来,只需一座宫殿,几条锁链,就能让他永不离开。
无法离开。
只想着这四个字就足够他神魂颠倒,心旌摇曳了。
“笃笃笃——”
马蹄急促地踏地。
小院已近在咫尺,徐知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欲下马,原本泠然阴鸷的目光在扫过门口时却呆住。
“……阿逍?”
陈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身下坐着软得不能再软的鹅绒垫,身后还搁着一檀木凭靠,若非此刻既无太阳也无月光,徐知昼都要怀疑他在赏景。
坐在门口赏景。
陈逍看见徐知昼回来了,忙伸手招呼,“慎徽,来呀。”
白日狩猎时他都没来得及和徐知昼喝上杯酒。
脑中阴湿黏腻的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徐知昼如被蛊惑,怔怔地下马,怔怔地上前,他低头,看见陈逍抱着什么。
阿逍怀中的是,食盒?
陈逍抱着食盒,这檀木食盒下面有热水夹层,所以里面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他夹了一个蟹肉馅的点心放入口中,含含糊糊地问:“你饿吗?”
徐知昼怔忪,对上陈逍含笑的眼眸时才回神,于是所有冷却的感官也在此刻回身,他缓缓地点头。
陈逍给他让了个位置,然后十分大方地把食盒搁到他膝上,还不忘递给他一双筷子。
这辈子头一回在门口吃饭的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着筷子,陈逍则拿了把细长的小刀戳了块鹿肉吃,嚼嚼嚼,非常没把他当外人。
徐知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他夹了一块鲜笋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一路淌到了五脏六腑,“阿逍,”待咽下去后,他道:“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陈逍严肃道:“有。”
徐知昼正襟危坐,他紧紧地盯着陈逍润泽的唇瓣,等待着陈逍说要远离他的话,那些阴暗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被主人自厌地压下,又,难以抑制地再生。
“什么事?”徐知昼的声音有点哑。
陈逍凑近,双眸中含着笑意。
徐知昼呼吸瞬间滞住,他不敢呼吸,生怕嗅到陈逍一点他身上的味道,那些晦暗污浊的欲望就会再度翻涌。
陈逍懊恼地揉了揉脖子,“我白日射箭时把肩膀扭了,京郊不好请大夫,”他咳嗽了两声,有点尴尬,“若大人不嫌弃,能否等下帮我上药?”
他回来的时候就尝试了,根本够不到。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偏头给徐知昼看,随着他的动作,青年人纤长的脖颈绷紧出了一个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弧度,浅青色的血管附着其上,肌肤润泽若有珠光,羸弱优美得让人几乎升起了阴暗的施虐欲。
在陈逍的颈间有道极其艳丽的红悬着,从裸露在外的颈一路延伸到深处。
那是一条红绳。
徐知昼眼眸骤地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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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徐知昼只觉喉间滚烫,幽冷漆黑的双眸中底隐隐透出血色,就好像是被那截红绳染就的。
“慎徽?”
久久得不到回应,陈逍歪头,那根红绳也随之晃动,被绷得有点紧,略略嵌入肌肤中,二者反差到了极致,洁白与艳红,似有人以指尖,以唇齿,或者以什么其他下作的东西拿陈逍皮肤做画纸留下的痕迹。
显眼又恶意。
一瞬间让徐知昼想到了无数关于宣誓所有权的字眼。
阿逍怎么能戴这样的东西在身上。
简直,徐知昼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坐姿,简直像种无声的挑衅。
阿逍戴的是什么?
是旁人送给他的吗?
陈止?
苏不倚?
还是花有清?
又或者是某个,某些他不知,却与陈逍相交甚好的所谓友人?
谦谦君子微笑着,眼中却翻涌着煞气,目光蛇湿冷阴暗一般地擦过脖颈,蜿蜒向下,“阿逍。”他抬手。
陈逍被徐知昼盯得发毛,心道上个药不至于吧,思绪一转,忽地了然,徐知昼喜洁,叫一个有重度洁癖的人去给他上药未免强人所难,哪怕这段时间以来二人已经足够亲近,古代又没有无菌手套,陈逍火速改口:“我突然想起我自己能上药。”
“哦?”徐知昼语调听不出情绪。
说着,陈逍脑袋一转——没转过来。
陈逍大惊失色,因为徐知昼的手指就搭在他脖子上,这个姿势很诡异,徐大人四根手指都搭在他的侧颈,拇指擦磨着他的喉管,这时候徐知昼拿出一把刀要给他放血他都相信。
陈逍头皮发麻,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软骨撞上徐知昼的指尖,让人难以呼吸。
至于为什么觉得是放血而不是占他便宜,因为他和徐知昼都是男的。
而徐知昼,无疑不是给。
陈逍买过官方设定集,徐知昼根本没有性取向这种东西,男的女的人外的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通通不在他择偶范围之内,如果可以,陈逍觉得徐知昼更想抱着官印过一辈子。
“你你你你作甚?”徐侍郎今日看起来心情不佳,于是他配合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徐知昼在摸他。
或者说在研究他,是一寸一寸很精细地摸,指尖摩挲浅青色的脉络,薄薄的茧刮过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痒,手还往下走,勾住了那截红绳,微微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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