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也是这样。”南舟说。
谢无尤全神贯注盯着投影:“什么当时?”
“你被我捡回来那会儿啊,脸毁得都看不出是个人,视力几乎全没了,我给你看脸部模板的数据库,屏幕离你那——么近。”南舟用大拇指地食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你才勉强能看见。”
谢无尤了然一笑:“当然记得。”
“然后啊,我给你翻数据,看了好多张你都不满意,”南舟说着说着,眼里慢慢有了一点神采,“最后翻到戚争那张,你眼睛都亮了,马上说——”
他想了想,沉下声音,惟妙惟肖模仿谢无尤的语气:“就这个。”
谢无尤倾身靠向南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前面低语:“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承认我长得好看了?”
南舟迅速弹开:“我说的是,当时我怎么就没发现不对劲!”
“大概是因为心地善良。”
“我只是没想到,有人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南舟不动声色贴回谢无尤身边,眼里的亮光黯了黯,“真好啊,那个时候。”
恍惚间,南舟仿佛与旧年的自己打了个照面,那个他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心捧出来,大大方方说,“看,这就是我的心意,也许不算什么很好的东西,但我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你拿着吧,你知道的,我一直最喜欢你”。
在漆黑寂寥的人生里,那段日子就这么熠熠闪着光,南舟偷偷别开脑袋揉眼睛,奇怪,怎么又是湿的。
他出神之际,光幕中央亮起一颗淡蓝色圆点,转瞬间往外扩散,层层铺展成一枚同心圆,赤金光点刹那刺穿圆心,坐标在下方迅速滚动着展开,当最后一个字符凝固,整幅画面光芒大作,冷蓝与赤金交相辉映。
“拿到了。”谢无尤缓缓放下手。
南舟盯着那串坐标,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原来就在这儿。”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尖只触到一片麻木,心也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块。
原来夙愿成真时,不一定会让人觉得痛快,他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开机甲了,谢无尤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南舟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不再听话的手脚分明告诉他——你早已把自己弄丢了不少。
谢无尤把坐标和密钥转存进自己的终端,确认无误后关掉界面,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南舟恍然抬头,只见面前一片无色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洋洋洒洒倒在肩上,明明那么亮,却无端显得有些惨淡。
他模糊地“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压着沉甸甸的铁块。
谢无尤感觉到身边的低气压,起身牵过南舟,揪住他的脸轻轻捏一下,南舟愣了愣,被他带着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我们再去放一个人。”
南舟抬眼:“谁?”
“谢先生,我的老师,”谢无尤熟门熟路穿过长廊,“我名字里的‘谢’就是来自于他,谢先生是最早推算出天枢核心在大荒的人,没有他,我们走不到今天。”
南舟手臂挨着他的背,走了很远才逐渐把这几句话消化明白,他没出声,忽然往前窜了一小截,额头抵住谢无尤的肩,用力碾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越往典枢院深处走,长廊也越狭窄,两边沉默的墙壁仿佛要困住每一个胆敢踏足的人,谢无尤走到尽头,推开书斋虚掩的门。
昏黄灯火幽幽流淌了一地,纸张与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囚室里四面书架高至穹顶,层层叠叠没入暗处,书桌上灯还亮着,一个老人坐在后面,眼镜滑到鼻尖,倚在扶手上,微微低下头打盹。
南舟眉头一皱,在门边止住步子:“他脸色......”
谢无尤伸出手臂拦住他,自己上前,隔着书案,垂首唤道:“先生。”
谢先生依旧垂着头,南舟快步上前,绕过书桌,抬起老人的手:“脸色不太对,让我看看。”他两指搭到脉搏上,没有一丝跳动,又撩开衣袖去看,干巴起皱的皮肤裹着硬得像石头的死肉,南舟试着掰了掰,整条胳膊都纹丝不动。
谢先生面容枯槁得如同这满室故纸堆,身体僵直冰冷,死去至少有一段时间了。
南舟把老人的手妥帖放回膝盖上,咬住嘴唇,对谢无尤静静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才看见案头还搁着一张宣纸,纸面平整,墨迹早已干透,用指尖按着边缘,慢慢将它从灯影下拉到自己面前,小心捏在手里,上面的字他都认得,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要不要看?”南舟轻声问。
谢无尤伸手接过,纸上字迹铁画银钩。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
谢先生不问他后来做错了什么,也不问他为何二十年都不曾来救,只问周郎何处,只盼那个放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扬花一笑出门的少年,在走过刀山血海,尝遍人世苦辛后,还如当年般意气风发。
谢无尤抬起手,悬在那行墨字上方,始终不敢落下。
他良久才道:“先生以前待我不薄。”
南舟扶住谢先生的肩,让老人靠着椅背坐正,把他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蹲下仰头端详片刻,扯出卡在椅子和身体间的衣服下摆,用手压住褶皱,左右看了看:“挺好的,像看书看累了,坐在这里睡着了。”
就在这时,书斋顶端忽然传来“滋——”一声,如同利刃割开满室寂静。
南舟抓住椅子扶手起身:“怎么回事?”
嵌在穹顶与书架之间的广播装置被强行唤醒,短暂静默后,戚容的声音响彻整座典枢院。
“天枢运行千年,本应安定四方,护佑苍生,然沉疴积弊,失其公允之道,致使边域凋敝,生民罹难。”
“今日,我将亲赴大荒,毁去天枢,愿以残躯偿此罪业,稍慰黎庶怨怒。”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听着这番话,又有多少人会把他当成一个幡然悔悟,慷慨赴死的末路英雄。谢无尤和南舟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后者开口问道:“你信吗?”
谢无尤果断摇了摇头,却道:“我离开凝霜港前废了石温,但他体格强悍,只要救治及时,未必会死,手上还有密钥和坐标,戚容又重伤败逃,想用最后的机会翻盘,纵观整个星域,没有比他俩更适合狼狈为奸的人。”
南舟一语不发,困惑地眨眨眼。
“戚容先把罪己诏发出来,若他毁了天枢后侥幸还活着,是不是就是名正言顺的头功?到时候谁先站出来说自己救了黎民苍生,谁就能决定后来的人该怎么记住这件事,那我们会怎么样?”
南舟终于听懂了,刚才蹲久的腿瞬间发麻,膝弯一软,差点倒在谢无尤怀里。
谢无尤揽住他,另一只手顺着他膝盖往下揉了揉。南舟低头不语,谢无尤在他耳边平静地接上后半句:“我们会变成戚容口中,必须被清算的余孽。”
南舟脸色顿时煞白,谢无尤掰过他的下颌,仔细看了片刻:“还能走吗?腿疼不疼?”
腿上的肌肉跳疼不已,南舟忽然伸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咬着牙把那股抽动压下去:“…没事。”
谢无尤覆上他的手背揉着,等南舟慢慢松了力气,才道:“我们去大荒,现在就动身。”
第91章 那就看紧我,别眨眼
4,044字09-02
大荒,永夜,天枢核心。
一道裂隙横亘在荒原中央,裂隙两边的岩层黑沉沉竖着,边缘被风侵蚀成一片圆钝的起伏,古老得仿佛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已存在。
南舟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扬手扔进裂痕,侧耳等了许久,底下寂静一片,听不到回声。
“好深。”他转头对谢无尤道,又想了想,“我要是真死在下面,是不是还挺丢人的?”
谢无尤拔枪检查保险栓,闻言挑起一边眉梢。
南舟望进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不咸不淡地笑笑:“你想啊,一个科尔赫人,最后死在天枢旁边,它压了大荒这么多年,到头来我还得给它陪葬,太冤了吧。”
风把卷发吹得凌乱,露出后颈狰狞的伤疤,南舟随便捋了捋遮起来,故意轻快地说:“不过我们俩要是非得死一个,我选你,反正你年纪大,活够本了。”
手枪滑入皮套,谢无尤“嗒”一声扣好铜扣:“我也选我。”
南舟瞬间变脸:“少来!”
他站起身凑到谢无尤跟前,没事找事地去拨弄男人腰间的枪套,指尖穿过搭扣勾住,蛮不讲理往前一带。
谢无尤被拽得往前,两人的衣摆松松搭在一起,他盯着那根勾在腰间,不肯松开的手指,索性俯下身,鼻尖碰着南舟的鬓发:“又舍不得了?”
南舟偏过脸不看,手从腰间摸到他衣领,压了压并不存在的褶皱,闷声:“别自作主张,你欠了那么多人,你的命也轮不到你自己处置。”
他吸了口气,转开身,一步步靠近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大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把他衣袍打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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