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在他发间停住,把他往自己面前按了按:“找到了就带你走,这一次不让你离开我半步,好不好?”
南舟一动不动,用犬齿顶了下口中那根手指,算是允许。谢无尤捧住他的脸,从他唇间慢慢抽回:“乖,等着我。”
谢无尤直起身,转向那块熄灭的控制屏,南舟双手还被反绑着,只能用眼神追着男人,偷偷低下头抽了抽鼻子,嗅那件外套上属于他的气味。
控制屏嵌在墙壁里,边框被上方坍塌挤得变形,谢无尤用手背擦去表面的水和浮灰,屏幕很快亮了起来。瑶光星的避难所就是为极端情况设计的,任凭外面天塌地陷,里面照旧固若金汤。
屏幕上,无数杂乱的光点从黑暗中聚拢起来,断断续续地拼出一张面容,被雪花割裂成数个错位的部分,轮廓却熟悉得让人心惊。
屏幕里的脸微微低下:“长官。”
陆明四下扫了一眼,图像停顿片刻,眉头柔和地松开:“南舟也在啊,你们都还活着,真好。”
雪花不断穿过他的脸,撕出一条白线,又很快拼合回去,谢无尤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算是陆明。
他一路杀进瑶光,见戚容孤身一人,就知道陆明凶多吉少,只是不曾料及,故人相逢,竟然是这般光景。
谢无尤问:“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死了,典枢把我...弄成了这样。”陆明露出一个愁云惨雾的微笑,“挺像吧?毕竟我在衡台留下的数据不少。”
“怎么死的?”
陆明回忆起自己战死,声音变得格外苍凉:“凝霜港一战前,典枢在参战机甲里埋入了自爆程序,战后程序会统一启动,把所有人灭口,我...我告诉他们,奉诏是死,不奉诏...也是死,执序司不愿再做戚容手里的刀,集体哗变,七杀、破军、贪狼三部,几乎全军覆没。”
谢无尤久久沉吟不语,那一战本该是山穷水尽,血流成河的死局,大获全胜本来就在他意料之外,如今方知其中隐情,原来执刀相向的人也不全是当诛的仇敌,原来他们无论输赢成败,凯旋而归或是埋骨沙场,都不过是戚容刀下,任他宰割的鱼肉。
南舟喉咙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连自己人都杀。”
“戚容罪该万死,我知道,我也不替他辩解,我只是……”
陆明由数据拼凑而成的脸上,浮出深深的痛苦和羞惭。
没人会防着一个不生不死的东西——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陆明都看在眼里,他的算力有限,讲不出心底翻涌的波澜,七情六欲和活人比起来,也是那样单薄而简陋。
陆明转向谢无尤,正对着他,在屏幕里完完整整地低下了头:“无论如何,请让典枢死得体面一些,这是我的私心。”
一旦戚争知道真相,按他的手段,戚容只会生不如死,陆明用尽全力闭上眼,眼皮皱成一团,他为什么还要替加害者求情,为什么那点心意竟然比灵魂更隽永,为什么肉身化灰,尸骨已寒,感情却不能也跟着一起死去?
南舟蜷缩在角落里,眼底残留着混乱的恨意,陆明不忍再看,信号剧烈闪烁,他的面容被撕开一瞬,碎片摇摆着重新聚合。
瑶光如同将倾危楼,外面轰然作响,避难所发出一阵漫长而刺耳的呻吟,谢无尤抬头看去,又重新转向那张屏幕:“我答应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记着。”
陆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紧绷的眉眼松开,依稀还是当年站在队列里,听见长官一句嘉许时的模样。
“惟愿来日,天下清平。”
话音刚落,陆明的脸骤然崩散,化作一阵纷沓的雪花,在整片屏幕上闪了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舟还被反绑着,腕骨被湿透的布料死死缠绕,谢无尤走到他面前半跪,摸到腰后的绳结解开,捉过那对手腕细看,皮肤被布料磨着冷水泡着,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南舟松开双臂,愣怔地抬起头,汗和泪将脸颊润得湿透,声音如同梦呓:“那么多人被戚容害死了,你该杀了他...你为什么刚才不杀?”
“石台塌了,你当时快要掉下去,杀他,或者救你,我只能选一个。”
谢无尤想替他揉开腕上的淤血,南舟固执地把手往回一抽:“你选我?”
“是。”
“你知道我恨你——”
“当然。”
南舟想擦眼泪,抬起酸麻的手臂,用尽力气往上伸指尖,却只能堪堪碰到下巴,反而又抹了几道泥沙上去。
“陆明死了,执序司也被害成那样,和丢了命的人比起来我有什么要紧的?”
南舟盯着自己不听话的双手,几颗细小沙粒被泪珠裹着滑进嘴角:“我也不是不能死。”
谢无尤无可奈何地苦笑,到底该怎么让他知道,遇见他一个人,决胜前尘百年蹉跎,还是两个人早已回天乏术,连这样的情话都不合时宜了?
他伸手捏住南舟小巧的下巴,指腹擦过脸颊上一道浑浊的泪痕,只问:“疼不疼?”
南舟垂下眼睫,反反复复念叨:“你该杀了他,你该杀了他......”
谢无尤索性把他抱进怀里,亲吻零碎地落在他发上,嘴唇贴着皮肤滑到眉心,眼尾,最后停在湿冷的唇边。
南舟的哭声越来越低,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往下砸,谢无尤贴着他唇角说:“我听见了。”
南舟嗯了一声,缩起肩膀躲进他怀里,谢无尤拍拍他的背:“戚容受了伤,不会留在外面冒险,加上天枢退化,安全的地方只剩下衡台一个。”
“衡台……”
“对,衡台。”谢无尤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角。
瑶光星上的一切都在融化,大到亭台楼阁,小到荷花枝叶,被紊乱的重力一视同仁地撕成碎片,汇成一条浩荡长河,奔向包容万物的幽暗宇宙。
而在陷落的最深处,谢无尤只是收紧手臂,把南舟牢牢固定在怀中,替他圈出一方狭小而安全的天地。
他贴在他耳边,字字肃杀,语气却无比缱绻:
“等我找到戚容,一定杀给你看。”
第90章 年少周郎何处也
3,393字09-01
衡台典枢院已成空城。
灰白云海寂静地流动,冷风徐徐拂过,穿越一道又一道大敞的门,发出如同叹息的长鸣。
回廊尽头,两道人影悄然闪现,衣袂交缠。南舟踮起脚,用手挡住谢无尤失焦的眼睛,轻声问:“是不是太亮了?”
“哪就这么娇气,进去吧。”
谢无尤压下他的手,握进掌心,南舟被牵走时,侧过脸遥遥远望,冷风吹起他别到耳后的头发,发丝凌乱地在颊边扑打。
他终于站到了这里,然而代价是变成一个残缺不全的人,长风寒彻心骨,在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空洞里尖锐鸣响。
南舟回过神,快步跟上谢无尤,嗓子干涩,没话找话说着:“这里一直这么安静吗?”
谢无尤点头:“差不多吧。”
南舟若有所思:“难怪你话少。”
“我以前话不少,”谢无尤捏捏掌心里那只手,“可能因为没人敢打断我。”
南舟哼了一声:“现在有人敢。”
谢无尤失笑,掌心忽然收紧,往前一带,南舟毫无防备,被他牵得踉跄两步,肩膀亲密无间地贴上他的背脊。
“我知道。”
穿过最后一道重门,后面就是典枢院高阔的内庭,谢无尤带着南舟拐过一个转角,戚容的办公室门户大开,里面毫无声息。
“站着别动,我先帮你看看。”南舟拨开谢无尤的手,一步踏进门内,天光慷慨地自高处倾洒而下,照进每个角落与缝隙里,整个空间顿时一览无余。
这地方空旷得根本不需要搜。南舟转了半圈,回头对谢无尤道:“戚容不在?”
按戚容的性格,越到末路,越不会离开自己的权力中心,何况如今天下大乱,他还能去哪里?谢无尤也不禁纳罕,只能先把所有多余的猜测压下去,径直走到桌案前:“他跑不了多远,先拿核心坐标。”
桌上摆着一台终端,它感应到来人,数道冷白光束从桌面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悬浮光幕,细密字符随即飞快向下滚动,凝固了一瞬,弹出典枢院的内部系统界面。
南舟悄悄绕到光幕后面,伸出手,认真地把整面投影往谢无尤眼前推推,探出头问:“这样是不是清楚点?”
他两只手还搭在上面,碧绿眼睛被照得近乎透明,一动不动等着对方回话,谢无尤嘴角不自觉挑起,往椅背上施施然一靠,故意不作声。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南舟先败下阵来,捂住耳朵尖:“半瞎不瞎的就别看我了,继续。”
“好,现在很清楚。”谢无尤心满意足,收起笑意向前倾身,开始操作系统。南舟哒哒跑过来,弯腰托住下巴看了一会儿冗长的数据流,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谢无尤身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