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把袖子撸到上臂,看着终端最后一次确认方位,另一手抛出绳索。南舟看也不看接住,扔进缝隙里,一截一截地往下放:“深度呢?有没有数值?”


    谢无尤还看着终端,屏幕上除了一团暗沉的阴影,其他什么标注也没有,阴影里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长线,彼此盘绕纠缠。


    地底结构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天枢核心居中,四周分裂出无数条地下甬道,还好坐标在手,不然就算来到这里,也会被错综复杂的地形活活困死。


    “没有数值,下到底就知道了,我视力不好,也不宜目测。”谢无尤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一块金属配重,将绳索一头穿进金属块自带的圆环系紧。


    他转身走向南舟,话音还没落地,单臂搂过南舟,一把托了起来。


    “......!”


    南舟瞬间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忙乱地抱住他脖子。


    谢无尤抱住他,臂弯顺便颠了颠试重量,一本正经道:“配重应该差不多。”


    “差不多就松手!”


    谢无尤笑了笑,把南舟放回原地,自己率先到裂缝边,半蹲着攥住绳子:“数十秒后跟我下来。”说完一跃而下,身影蓦然消失不见。


    南舟骂了句“莫名其妙”,活动活动手腕,也抓住绳子,闭眼跳入深渊——


    冷风呼呼在耳边狂卷,南舟眯着眼看去,随着他不断下坠,粗糙黝黑的岩石渐变成大片沉静的青铜色,先浅后深,极有耐心地渗出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舟放开手,轻轻一跃落地,靠到谢无尤背上,两人仿佛被扔进了一只巨大的青铜鼎里,铜绿色排山倒海般席卷视野,四壁满是云雷纹,线条张狂外放,一道连着一道,如同无数只眼睛,怒目欲张地监视着入侵者。


    南舟抵住谢无尤脊背,看向前方的青铜甬道,忍不住感叹:“人都能开着机甲飞到星星外面了,到最后还是得这么走着进去。”


    他伸手越过肩膀,指尖点点谢无尤的后颈:“你怕不怕?”


    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注定无法回头,里面不会有旁观者的位置,每个胆敢踏足的人都在等待被审判,而结果只能是名垂千秋,或者声名狼藉。


    谢无尤静静答道:“当然怕,怕你死了。”


    南舟忽然转身扳过他,踮起脚尖,额头抵在谢无尤额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微微张开唇,呼吸着冰冷空气里那一丝属于对方的气息。


    “那就看紧我,别眨眼。”


    南舟用力抵了一下,狠下心退开,从腰间拔出枪。


    青铜甬道在他们脚下无声延展,通往那棵仍盘踞大地深处,有如神明的巨树。


    这里岔路多得根本数不清,散发出浓烈的金属气息,谢无尤侧身挤进一条狭窄的通道,扫过墙上凹陷的云雷纹,道:“这些纹路都是传导层,天枢运行时,能量会顺着它们从核心散出去,以前应该是亮的。”


    南舟走在谢无尤前面,如鱼得水地溜过缝隙:“那现在灭了,是不是说明核心已经被关掉了?”


    “石温一定就在前面,”谢无尤按上腰间武器,“往左。”


    南舟转入左侧甬道,在两条通路的交接处,厚重的青铜门嵌在两侧墙壁里,门上同样覆满云雷纹,开了一半,仿佛一张欲语还休的巨口。


    “嗒”


    南舟拽住谢无尤后退,一块青铜片落下,直直砸在他们面前。


    前方一束窄长的光束晃动,两人同时熄灭手腕上照明,黑暗顷刻间涨潮。


    那道光摩西分海般破开混沌,射进他们眼底,谢无尤把南舟护到身后,侧头细听,手伸进南舟掌心,比了一个“三”。


    前方至少三个人。


    那三个人点亮照明,身影在黑暗里合拢,手上的照明拼出一片扇形光带,谢无尤踩在明暗交错的分界线上,出声询问:“又是老朋友?”


    两只灰蓝色的眼睛从光带里浮现,石温被手下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上前,和谢无尤相对而立。


    “是啊,老朋友。”他咬牙切齿道。


    南舟扫过石温身后的三个手下,都是沉沙号星舰时期就在的人,其中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经常被赶去巡逻,另一个瘦些,以前机修组的,自来熟,动不动就跟山渡勾肩搭背兄弟相称,最后一个叫阿砺,他在船上弹吉他唱歌时,阿砺也在旁边敲着桌子应和。


    三人举枪对着他,个个面露凶光,南舟盯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怎么也想不起他们从前笑着是什么样子。


    “真他妈晦气啊,”石温失望地连连摇头,“还是让你们赶上了。”


    南舟从暗处走出去,和谢无尤肩并肩站定:“你暗算我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石温的视线舔过南舟腰腹,又掠过那两片微微发白的唇,像在估量他还剩几分力气:“想过。”


    谢无尤错开两步,横在南舟身前,南舟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冷笑道:“想过你还做?”


    石温被截断视线,没料到连这一眼谢无尤都不肯让他看,眼皮跳了跳,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做了才有机会!”


    石温猛地吼出来,声音震得四壁回响。


    谢无尤面沉如水,拔枪扣下扳机。


    巨响轰然炸裂——


    对面人开了第一枪,谢无尤侧身,扣住南舟后颈,将他压向自己肩侧,子弹射空撞上青铜墙壁,刺眼的火星劈里啪啦乱跳,谢无尤一记点射,对方手上照明落地,黑暗中绽开一朵血花。


    谢无尤杀气腾腾上前,那人忍着手臂被打穿的剧痛,颤颤巍巍摸向腰后短刀,谢无尤截住他的手肘向外拧,骨骼爆出噼啪两声脆响。


    短刀才刚出鞘,便连着那只手一起折回主人胸前,谢无尤夺刀,对准咽喉刺入,血线朝天喷射而出,泼洒在青铜纹路里,滴答滴答纷纷坠落,谢无尤松开手,短刀轻灵一晃,目光越过倒下的尸体,冷冷落在其余两个枪手身上。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南舟扑向那个瘦子,对方被半开的闸门挡住射击角度,干脆扔下枪,拔出腰间匕首,南舟侧头避开横扫而来的刀锋,卷发被削断一缕,近身撞进对方怀里,手肘对准胸骨狠击,瘦子被打得口中喷血不止,南舟趁他踉跄,攥住他持刀的手,向青铜门缘重重一砸。


    匕首当啷落地。


    阿砺的枪口转了过来:“南舟!”


    他叫的竟然还是他的名字,如同从前在沉沙号上,拍着桌子应和时一样熟稔。


    南舟分神的那一瞬,阿砺扣下了扳机。


    谢无尤的短刀脱手而出。


    短刀在半空化作雪光,带着迫人的威压飞来,“噗”地刺入阿砺握枪的手背,枪口被带得向上抬,子弹轰进甬道顶部,只把固若金汤的青铜砸出一个浅浅凹坑。


    刚才那个人喷溅的鲜血还在下落,如同一场绵绵不绝的红雨,谢无尤缓缓从淋漓血气中踱步而出,阿砺痛得面目扭曲,握住刀柄不停往外拔,一边惊恐望着黑暗中不断靠近的身影。


    “你叫他做什么?”谢无尤停在一步开外,温和地问。


    他扣住阿砺被贯穿的那只手,连刀带手一起压向胸口,阿砺发出一声大祸临头的惨叫,无力地抬起膝盖就要踹,谢无尤侧身让过,抬肘击中他下颌,阿砺头颅猛然后仰,后脑撞上青铜墙。


    谢无尤趁势夺回匕首,反手送进他心口。


    “哧”,刀锋入肉发出轻响。


    “你不配。”


    阿砺大睁着眼睛跪倒在地,未竟的话语堵死在喉头。


    另一边,瘦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扭头朝更深的甬道逃去。


    南舟脚尖一勾用力,挑着地上的枪在半空翻转,抬手接住,顺势抬起手臂,瞄准瘦子的后心。


    眼前奔逃的背影和记忆里那个勾着山渡肩膀,放声大笑的人短暂重叠。


    如今山渡死了,站在这里的瘦子,也选择不再回头。


    南舟不忍地闭了闭眼睛,谁料瘦子忽然转身,藏在身侧的枪口骤然抬起——


    南舟两根手指用力,一并摁下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正中心口。


    瘦子被冲击力带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甬道拐角,缓缓坐倒,他低头看了眼胸前涌出的血,直至此刻才意识到,沉沙号早已不在了。


    石温身上本来就有伤,借着三个手下缠住他们,退到交汇处的另一侧,几条青铜甬道在他背后分裂开来,每一条都深不见底。


    谢无尤抬枪便射。


    石温猛地侧身,子弹堪堪打中左肩,他捂住肩头,高壮的身体剧烈前后摇摆,面容狠狠抽搐起来。


    谢无尤将第二发子弹上膛,对准他抽动不止的眼角,淡然说:“眼睛不想要,那我来取走。”


    “我确实是没落了,手下养的狗连咬人都学不会。”


    一个与谢无尤一模一样的声音遥遥传来。


    戚容捡起尸体旁沾血的照明,扣在自己手腕上,远远晃了晃谢无尤的眼睛:“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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