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废墟之上,一路向高处厮杀,戚容借身体前倾的惯性逼近谢无尤,短刃翻出,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整颗星体都在震动中发颤,远处半截廊桥猛地向上一扬,在飞速下坠中不断解体,砸进底下的万丈深渊。


    停泊区近在眼前,石台忽然顿住,上方穹顶传来令人心悸的噼啪爆裂声,眨眼间炸开一条豁口,同时无数龟裂迅速向四面八方蜿蜒爬去,玻璃般的碎片呼啸着坠入深渊。


    巨大的惯性贯穿石台,石台肉眼可见地倾斜,台面上的积水汇成一条浅而急的湍流,猛然向前冲去,谢无尤占据高处,立刻压低重心,举枪直指下方,戚容被逼到死角,断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紧变形的栏杆。


    他竟然不躲,用眼角得意洋洋暗示谢无尤看身后。


    南舟昏迷不醒,急速往边缘滑去,手臂无力地擦过地面,衣袖拖出长长一道暗痕,半个身子探出石台,行将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薮。


    谢无尤不由一悚,膝盖咚地跪撞下去,收枪扑向南舟,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重量拖得一起往外滑,砰地撞上栏杆,水雾扑面而来,冷得好似刀割。


    戚容松开栏杆,断手垂在身侧,踩过满石台横流的水,脚步踉跄着登上廊桥,背影一闪,再不复见。


    脚下传来一声接一声闷响,沉重的圆台卡在半空,却像一叶小舟般来回摇晃,每次顿挫都震得积水向外泼洒,谢无跪在倾斜的石台边缘,抱过南舟的腰按在怀里,痛苦地呛了一声,几丝鲜血从唇边溢出,落在怀中人青白濡湿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点点泼洒在皮肤上,南舟睫毛颤了颤,眉心皱起,从昏沉中睁开雾蒙蒙的眼睛,一滴血珠滑进眼角,将视野染得猩红。


    “疼......”


    南舟扭动身子,寻找疼痛的来源,最后怔怔举起手,颤着手指张开,一小块糖果静静嵌在掌心。


    外层糖衣早被血水泡得粘稠,陷在破开的皮肉里,泛着蓝紫色光泽。


    破裂的穹顶之外,同样的蓝紫色星云浩瀚而幽远,冷冷照着天地倾覆,满目断壁残垣,瑶光胜景如同一副被撕得粉碎的画卷。


    那块糖那么小,小到被碎肉裹着,沾满血污,被伤痕累累的手心攥到几乎融化。


    南舟把糖从伤口里往外抠,压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喘着气凝神看去,委屈地掉下两滴眼泪。


    他答应过的东西,怎么就剩这么一点了。


    “给你……”


    南舟依偎在谢无尤怀里,伸出胳膊,把糖块一点点往他唇缝里填。


    “带的。”


    那块满是血腥气的糖入口,甜味幽微地渗进喉咙,谢无尤抬起下巴囫囵咽下,仿佛被一柄钝刀搅弄心脏,痛得肝胆俱裂。


    “我答应过你...我没有忘。”


    南舟亲眼看他吃了,手一下子失去力气,啪地垂落,再也没有抬起来。


    第89章 一定杀给你看


    4,047字08-31


    瑶光星上,精工细作的园林正在崩塌,楼阁倾倒,满目残垣断壁,碎石和水穿过不知多少层地基,沿着避难层的顶部源源不绝地往下渗透,地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


    谢无尤踩过满地浑浊的泥腥,把南舟安置在一处干燥的角落,跪在他身前,压低身子去听他的呼吸。


    南舟浑身湿透,气息尚稳,谢无尤刚要去摸他肋下,他忽然惊醒,目光雾蒙蒙的,却拖着一身擦伤和淤痕仓皇跪爬着推开,膝盖“啪”地撞进满地积水。


    “戚容呢?”南舟有气无力地开口。


    “跑了。”


    南舟盯着他,半跪着蹭上前,眼底的空白骤然被一撕两半,擒住谢无尤的手腕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他?”


    避难层隐隐震动,头顶飘落飞灰,谢无尤伸手拉过他,带离那片积水,拢进怀里:“先别动,我看看你有没有伤到里面。”


    “不!”


    南舟一把掐住他脖颈,下巴越过肩头,绿眸不安地抖动着来回扫视,望着耳后那道蛛丝般的细缝,皮肤上交错横陈的伤疤。


    “你是谁?”他嘴唇动了动,踌躇不决问道。


    “谢无尤。”


    南舟慢慢摇头:“不够。”


    “戚争。”


    南舟仍然魔怔地摇头:“也不够。”


    谢无尤心里觉得怪异,还是把南舟捉回来,检查他身上那些伤痕,手刚靠近,被南舟死死按住他。


    “不准看!”


    谢无尤以为碰疼了他,眉头微皱:“哪里疼?”


    南舟摸了摸自己凌乱的衣襟,手背上的鲜血和泥水顺势都蹭到布料上,低低絮语:“好脏。”


    “那我给你擦干净。”谢无尤脱下外套,牵过他的手。南舟尖声叫:“我没受伤!”


    他如受惊的动物般往后缩,谢无尤扣住他的手腕寸步不让,南舟绝望地呜咽起来,发了狠拧住他的左手,不管不顾往外掰,骨节错开,“喀拉”一响。


    谢无尤吃痛,手指顷刻失力。南舟趁机爬进墙角蹲坐,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片冷硬石材的一部分:“别碰我!”


    “好,我先不碰你,你看着,我不碰你。”


    南舟神经质地偏过头,用额角一下下轻撞墙壁,外面震动不休,顺着墙面沉进他的胸腔,和紊乱的心跳纠缠在一处,他咬紧牙关,狠狠撞过去,长长的泪痕拖过脸颊,借着疼痛遮掩,他才终于敢哭,隔了很久,喃喃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杀他?”


    谢无尤退到另一边,牙齿扯下湿透的手套咬住,就着头顶明灭的灯光看去,皮肉下凸起一处不该有的棱角,南舟把他一根手指拧脱了臼,关节错位得很明显。


    他没说什么,往上推了推袖口,屏住呼吸,手腕下沉,握着伤处,“咔咔”两声复位,冷汗涔涔而下,齿间的手套瞬间印出两道咬痕。


    “你伤哪了?!”南舟猛地抬头。


    谢无尤:“算了,无妨。”


    南舟眼神定定地扑上来,抱住男人的肩膀:“戚容伤你了是不是?”


    谢无尤皱眉,顺手将他往怀里一拢:“说了,我没事。”


    “不是,不是没事......”


    南舟无措地四下寻找,突然看见谢无尤腰间别着枪,眼睛一亮,伸出两只手抓住,动作狠厉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里醒来得人,指甲扣住枪管缝隙往外拔,抹出几道凌乱带血的泥痕。


    “松开!”


    南舟停住动作,谢无尤按回枪柄,声音压低警告:“我让你松手。”


    “给我...他伤到你了,给我.....”,南舟哽咽着摇头,整个人压在谢无尤胸前,手指缠在枪管上绞得发白。


    谢无尤抽身退开,南舟踩过满地积水,疯了一样上来争夺,水珠溅了两人满身,他一边抢,一边抬起脸,颊边反射着寒津津的惨白,眼睛满怀愤恨地盯着谢无尤。


    又是这张脸,又是这张脸,和那个抱他的人一模一样。


    厌恶和惊悸一同冲上头顶,南舟眼底血红:“我去杀他!”


    “你连避难所的门都出不去。”


    “那我爬过去!外面都是废墟我也爬,哪怕死在半路我也要去,你让我去找戚容,让我找他啊!”


    “我不是不杀他!”


    “那你怎么不杀?!”


    又是这一句。


    谢无尤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强行将枪柄压回枪套,“咔哒”一声扣好,将南舟带进墙角:“你现在不清醒,先委屈你。”


    “不准!”南舟嘶声叫起来,不断踢他,撞他,用额头重重磕他下颌,仿佛要把自己一并撞碎,混乱里谢无尤分出一只手,扯下自己的外套,布料沉甸甸地浸透了血和水,被拧成一股结实的长条。


    谢无尤粗喘着将南舟翻过去半边,那双手反剪到身后,布条绕过手腕打结,收紧时用指腹垫了垫,留出一点不至于勒伤他的空隙。


    南舟两手不受控制地一并,被牢牢固定在背后,扭着腰仰头痛骂:“你混账...你就是个混账!”


    “不混帐怎么管得住你!”谢无尤将他转过来压在墙上,厉声低喝,“刚才和你好好说话,你听了吗?”


    南舟喘着气瞪他。


    “听好,我刚刚把你从戚容手里抢回来,别再做傻事。”


    南舟张口又想骂,谢无尤将食指横着喂过去,抹开唇缝,卡在他微张的犬齿间,语气和缓些许:“咬这个,别咬自己的舌头。”


    谢无尤手指上沾满半干的血和泥沙,腥气浓重地横在唇间,南舟用牙抵着那层皮肉,眼泪又掉下来。


    “好了,不怕了,”谢无尤低声哄他,“我在,我来救你了。”


    南舟轻轻合拢嘴唇含住手指,舌尖掠过粗粝的泥沙,尝到一点咸涩,神志不清地吮吻起来,仿佛这是世间最好的抚慰。


    谢无尤将手指往里推去,另一手抚过他凌乱的黑卷发:“外面全塌了,无名也不知道落在哪里,我去定位坐标,把它找出来。”


    南舟湿漉漉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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