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扶?扶啊。”


    上官元叉着腰左看右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只得长叹一声:“南舟,你冷静冷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开不了机甲,戚争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真上了战场怎么办?”


    “他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他。”


    上官元面色一沉,叉腰的手放下了。


    谢无尤用力一揽,隔着衣料,那个伤口的热意若有似无地往外渗,他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轻轻碰到南舟的鬓角,指尖从发间穿过,拨开几缕乱发,露出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南舟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那就一起死在战场上。”


    谢无尤的手指轻轻蜷起,指尖合拢,将他一缕发丝压在掌心,笑问:“也算善终?”


    “也算善终。”


    第76章 遗言这么长


    3,725字08-18


    凝霜港上空,大风雪。


    无名从云层盘旋降下,靠近凝霜港外层防线,远处的冰原看不见尽头,天地都被冻成同一种灰白颜色,基地隐在深处,露出起伏的钢铁轮廓。


    谢无尤抬手从中控上撤开,他一路都半瞎不瞎的,视野里仍有大片黑斑,只能依赖声音和系统反馈。


    无名震了震,在低空盘旋起来,推进器卷起成股的冷雾,南舟从昏睡中惊醒——瞎子开机甲还能睡着,除了他也没人那么心大。


    “怎么了?”


    凝霜港的地形图上,几十处红色标识争先恐后跳了出来,在同一频率下闪烁,


    谢无尤:“报。”


    指挥人还是那么得心应手。南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凑上去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收敛:“有火力点,机甲系统探测到了。”


    谢无尤微微一点头,无名向左偏去,继续在凝霜港上空盘旋,风雪碰到机甲尾焰,一触即融,那些火力标识随之轻微移动,也跟着无名的轨迹打转。


    “在瞄准我们,是不是?”他问。


    话音未落,无名的主炮亮起,热浪撕开重重冷雾,刹那间将暴雪焚作一场急雨,温热的水珠噼里啪啦打在装甲上。


    南舟一把按住他:“先等等!据点里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现在要杀你。”谢无尤目光无神,点漆双瞳犹如蒙着一层雾气,定定地直视前方。


    “我知道,”南舟按着他的手从一只变成两只,用力往下压了压,“先问清楚,我走了这么久,不能一回来就对他们动刀子。”


    谢无尤轻叹一声,顺着他的意思移开手,主炮光芒熄灭,融开的雨水重新结冰,在漫天风雪中飞散不见。


    “你还是喜欢给别人机会。”


    南舟暗暗松了口气:“不行吗?”


    “行,只是我不喜欢。”


    无名满身霜华,径自俯冲直下,如一线紫电,劈开灰沉沉的天幕。


    谢无尤踏进雪地,脚下吱呀作响,他拢起肩上的外衣,伸手感知风力和温度,风卷着细雪撞上机甲,发出一阵又一阵低而悠长的呜咽,暴雪将一切揉成虚影,四周大雾弥天,身处其中,正常人的视力也会被拖累得像个瞎子。


    一截枪管从严丝合缝的雾气里探出来,缓慢地抬高,正对他们,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顷刻形成合围之势,身穿防寒装甲的科尔赫男人一个接一个现身,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沉默地聚拢过来,他们脸颊冻得发红,胡茬结着霜,或蓝或绿的眼睛藏在护目镜后面,看不清情绪,身姿如同一群矫健饥饿的狼。


    谢无尤搭上金属腰带,摸到枪柄,叹道:“南舟,我就说该先开炮的。”


    周围好几支枪口猛地一抖擞,朝谢无尤偏过来。


    一道沉重的黑影动了动,石温穿着厚重的旧皮袄,从雪雾里走出来,他掀起护目镜按在头顶,抹了把灰蓝色的眼睛,手背冻得布满裂口。


    “你回来了啊。”


    南舟下意识往身后的无名退了两步:“这怎么回事?”


    风雪刮在脸上,石温连眼睛都没怎么眨,皮笑肉不笑道:“失踪了那么久,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回事,你连个信都不传回来,这三个月里,没人知道你是死是活。”


    “对,我的疏忽,那你......”南舟一开口,大股风雪从唇间灌进他的喉咙。


    石温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我们又不能一直等你,烂摊子总得有人管。”


    那群科尔赫男人被风雪淹没,只剩几条灰白的影子,枪口依旧稳稳地悬在身前。


    石温看向谢无尤,目光一点点变得沉冷:“谢先生也回来了。”


    谢无尤循声偏了下头:“你认识我?”


    石温粗声粗气地一笑:“哪能不认识,验骨那天我也在,你一会儿要杀这个,一会儿要杀那个,场面太乱了,我插不上话,你大概对我没印象。”


    “当日是我失礼,眼下就算认识了。”谢无尤遥遥一指雾气中的枪口,“今雨新知,不如我们先进去,慢慢聊。”


    石温不搭这茬,灰蓝的眼睛慢慢眯起:“豁牙死了,死在洛浦原,让我怎么跟你聊?”


    他呼吸急促,喘出一大口白气:“豁牙死了以后,我天天晚上梦见他,就站在我面前,炸得看不出人样,他妈的,嘴里还一直跟我念叨,我想忘都忘不掉。”


    谢无尤握住枪柄,好整以暇地抽出枪,垂在身侧。


    石温点点南舟:“豁牙说,你杀不了谢无尤,留下你和他,迟早害死更多人。”


    石温向前走去,雪地一路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风雪从那副宽厚的肩背后卷过,像一整片白色荒原都被他扛在身上。


    “南舟,我和你想的一样,天枢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把它毁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但你心里有这个男人,让我们怎么再信你。”


    南舟强忍不安问:“你想怎么样?”


    石温一头撞开冰雪,如同一堵墙横在南舟身前,双手持枪,眯起眼对准:“你死在这里,你的大志向,我们替你完成。”


    风雪咆哮不休,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说完了?”


    石温不解:“什么?”


    谢无尤叹道:“遗言这么长。”


    他朝前方两下点射,风雪被火线撕破,暴露出一张张骤然绷紧的脸,几个人先后扑通倒地,有人一边大吼“退后”一边开火,石温看情况不对,纵身扑上来,像一座山在雪中崩塌,皮袄上的霜被抖落成一片碎白,他的速度和沉重的体格全然不相称,直冲到谢无尤身前。


    谢无尤身形低伏,深色的外套被风掀开,衣袂横扫雪雾,迎着那股力撞了上去。


    两具身体在雪地里重重一碰,闷响被风雪吞掉大半,谢无尤竟没有被石温直接压倒,脚跟在雪地里滑出几尺深痕,膝弯微屈,卸掉石温的冲势。


    谢无尤抬眼,摇头:“太慢。”


    他松开枪柄,枪身顺掌心滑落,反手接住,用枪托从下往上撞向石温下颌。


    南舟视线穿过乱飞的雪,有人冲出来,护目镜被风雪糊得一层白,露出的下半张脸冻得发青,一条腿扫过,重重踢在南舟肋下。


    “咚”的一声,南舟疼得五脏六腑像被移了位,他喉间一热,偏头吐出一泼鲜血,转瞬被狂舞的雪片盖过。


    他随便抹了抹嘴:“行,真打啊?”


    那人被他这句话激得神情一变,又要扑上来,南舟不敢再让,举起枪往后收,再猛地出手击向对方胸口,“咔嚓”一声,那人像被冻住一般不动,朝侧面歪倒,南舟惶然退后,全身痛得快要发狂,血腥味堵在喉头不上不下。


    谢无尤听见身边紊乱的呼吸,石温的拳风这时已经挥到肩膀,恶狠狠砸进肉里,他生受一击,手腕从对方钳制里脱开,回身拔枪,直指那个倒在雪地里的男人。


    谢无尤双目失焦,却如同嗅到血味的猛兽,眼底升起一股纯然的杀意。


    南舟捂住肋下,踉跄往前,差点扑在他身上:“别杀人!”


    谢无尤的枪口闻声而动,移到旁边的雪地。


    南舟疼得寸步难行,不禁屏住呼吸,听得一声枪响,子弹贴着那个男人打出去,炸开一蓬碎雪,等飞雪散去,那人倒在原处,身上看不出明显伤口,却被枪声震得抽搐不止。


    石温趁谢无尤收枪的刹那再度扑过去,两人打斗间越来越靠近熄火的无名,舷梯还垂在一旁,谢无尤抬膝顶向石温腹部,石温绷紧胸腹,借体重往前压,手掌扣住谢无尤,抓着他向金属舷梯撞去,哐哐几声巨响,雪从机甲缝隙里落下,混乱地砸在两人肩头。


    “你早该死了。”石温额角的伤口流着血,渗进眼角里,一只眼被染得猩红。


    谢无尤被抵在舷梯上,眼前白雾与黑影混成一片,扣住石温揪他衣襟的那只手:“别离这么近,不熟。”


    他拇指压下,另外四指反扣掌背,顺着关节不能弯折的方向一拧。


    “咔嚓”,骨头随着清脆的两声折断,石温痛得咆哮,朝谢无尤冲过去,谢无尤悍然迎上,石温一拳打他侧脸,谢无尤避开,枪托横砸石温鼻梁,血花飞溅,两人喘着气各自后退,积雪被踏得稀烂,露出下面青黑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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