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香烟丝丝缕缕升起,两人穿过一片幽然浮动的冷香。
回到房间里,上官元松开手,南舟还想自己坐下,手刚撑住床沿,整个人就因为脱力往前一折,上官元直接抬膝顶住床,手臂用力,把他放到床上。南舟被震得又咳嗽起来,侧身抓过被子,抵着冰冷的小腹,脊背弓起,将自己缩成一只虾米。
上官元直起腰:“松手,我看看伤口。”
南舟一个劲把被子往怀里拽:“不松。”
上官元懒得讲理,伸手去解他衣服。
南舟死死攥住:“我说了我没事...等等!”
“现在不是讲贞丨洁的时候。”
上官元把他两层衣服左右扯开,盯着那道贯穿了腰腹的伤口检查,暂时看不出渗血,让南舟翻过去侧躺,指尖试探性地在边缘点了点,又指示他换个方向躺,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放心地直起腰,捞起那两件衣服往南舟身上一扔,活像个睡完不认人的渣男,
南舟被她翻来覆去摆弄,耳根都红透,气若游丝地骂:“……你缺德。”
“小友你有所不知,我以前是执序司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上官元理直气壮地叉起腰,“现在在这里给你当看护,你就算不心怀感恩,至少也得束手就擒吧?”
南舟无力地扯扯嘴角,本来想笑,但实在没力气了,香烟冷而淡,灯光暖得让人发倦,他听着外面的水声,意识不断下沉,迷迷糊糊问:“他不在吧?”
上官元:“不在。”
“挺好,反正...我也不想见他。”
南舟说着说着,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上翘的鼻尖。
行,不想见,不想见刚才还望夫石成精似的一眼眼往回看。
上官元在床边坐下,百思不得其解,这祖宗到底看上戚争什么,脾气?一副少爷做派越看越讨嫌。人品?那种阴险狡诈的货色有什么好喜欢的。脸?这个倒不是不能理解,想当年戚争也是衡台一枝花,哪怕如今鬓角染霜,容色依旧不改,刚才在机甲里随便说两句话,自己不就被美色迷惑,乖乖就范,在这里帮人家看护前妻了嘛。
想到这里,她脸色忽然一沉。
不对,戚争什么时候会示弱了?自负张扬了两百多年,分个手就转性了?
除非是故意支开她。
上官元缓缓闭了闭眼。
是美人计,她中计了,居然真被那副做小伏低的样子糊弄过去了。
上官元猛地站起来,南舟在被子里又皱了皱眉,她管不了那么多,匆匆出了门,长明灯一盏盏从身侧掠过,越靠近外面的透明甬道,水流声越重,应和着她杂乱无章的心跳。
“戚争!”
一道乱流擦过,甬道里,人的影子也随之在地上变形,谢无尤闻声转过头。
上官元刹住步子,气喘吁吁地发难:“调虎离山,对吧?我是没上过前线,但也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好不好,有那么好骗?”
谢无尤断然道:“我在衡台蛰伏三年,就是为了接触到天枢核心的坐标,眼下戚容的情况尚未可知,如果他没有死,我必然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上官元上上下下扫过这副病骨支离的身体:“那你就打算一个人离开?”
谢无尤一哂:“总要有人送死。”
上官元:“死你大爷!”
谢无尤失笑:“我记得你从前不这样说话。”
“我从前身边也没有你们两个,都是被逼的。”上官元不甘示弱,“你不能走,你走了他怎么办?”
谢无尤循声偏了偏头,仔细听完,忽然道:“你不是已经想好去处了吗?去地球,看海、树、月亮。”
他微微一挑嘴角:“还有猫。”
上官元脸色陡然精彩起来:“你偷听我们说话?”
谢无尤坦然自若:“只是路过。”
上官元被堵得说不出话,谢无尤倒是大方地对她摆摆手,衣袖一起一伏:“你带他走,去哪里都好,你和他互相照应着,好好过日子吧。”
“长官,”上官元慢慢抱起手臂,“你这是托付,还是吃醋啊?”
“我吃什么醋?当然,养猫着实有些多余,你养他也一样,脾气不好,固执己见,说东偏往西,和猫差不了太多。”
上官元洞若观火,呵呵冷笑:“需要我提醒一下吗?你们已经分开了。”
谢无尤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正是,所以你带他走,离我远远的,省得我们相看两厌。”
上官元连连摇头:“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现在病得连脑子都不太正常了。”
“我不正常?”谢无尤面色骤冷,眉眼透出一股森寒阴郁,“我留下他不正常,带他走也不正常,上官元,那你来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暗涌砰砰撞着甬道穹顶,上官元刚想张口,谢无尤难得疾言厉色起来:“我想他能活着,身边有人相伴,去你说的那些桃花源隐居避世,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所求不过如此,你要当我是失心疯,那也随你。”
“我再说一遍,你们已经分开了!南舟不是你的遗孀,别觉得你有处置权,行不行?”
僵持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南舟扶住墙,踉跄地从拐角出来。
两人齐齐看去,他冷着脸问:“你们说谁是遗孀?”
南舟身上的外衣披得乱七八糟,露出一点腹部的白色纱布,他对上官元摇了摇头,自己一步步走到谢无尤面前。
谢无尤偏头听了听,南舟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吃力地踮起脚,盯着他的眼睛看。
男人眉目疏朗,一派温和从容,南舟却突然问:“你怎么不看我了?”
谢无尤眼睫微动,握住他的手腕就要往下推:“你我已经分开了,我再盯着你看,岂非唐突。”
“你哪次看我的时候讲过分寸?”
南舟抬起手,伸到谢无尤眼前晃了两下,他始终没有眨眼。
上官元一愣,她刚才光顾着骂人,竟然完全没察觉。
南舟从谢无尤手掌下挣出来,指尖蹭了蹭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又一点点摸上眼眶,近得几乎能碰到那只深黑无神的瞳孔。
“你看不见了。”
谢无尤压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自己俯下身,任由指尖在脸上游移:“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好。”
“骗子。”南舟抓起谢无尤,按到自己腕骨上。
他手腕很细,皮肤也凉,下面的脉搏却跳得很快,又急又烫地往外撞。
“摸到了吧?”
谢无尤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南舟把他的手按得更紧,抬起头,目光亮亮的。
不近人情的混沌里,只有他的声音清晰:“我在这儿,瞎子。”
南舟贴上去,谢无尤的气息穿透他钝重的嗅觉,源源不断地往上扑:“瞎着眼睛,身体也不好,还要一个人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好看?”
谢无尤略一思忖,大言不惭:“我不好看吗?我以为自己尚有几分姿色。”
他头发比初见时长了许多,青丝白发交缠,眼尾飞入鬓边,水光流转着,将他清俊轮廓勾勒得愈加深刻,仿佛北冥万顷海潮都为他作配。
南舟气不过:“这种时候你还有脸问!装什么不在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谢无尤还按在那只细白的腕上,脉搏不断跳动,如同一阵强烈鲜活的诱惑,让他连手指都不舍得抽开。
南舟忽然松开一点力气,摸摸手腕上那道红痕,低声:“肯定是这样,所以你又要走,把我丢给太初,给我安排什么海啊猫啊的。”
上官元叉着腰不耐烦等了半天,见缝插针道:“哎,两位活祖宗,我还在这儿呢,先别腻歪行吗?”
南舟一惊,连忙摔开他的手,谢无尤也略微错开身子,互相避了个毫无作用的嫌。
上官元大声道:“你跟他走就是九死一生,你要是留下来,道观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了,等我安顿好这里的人,我们就走。”
南舟的手腕还在谢无尤掌中,脉搏凌乱地鼓动着,他鼻子一酸,忍不住妄想,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小屋可以建在海边,风从外面吹进来,把薄薄的帘子吹得鼓起,猫从木地板上哒哒踩过,跳上桌子晒太阳,尾巴扫来扫去,叮铃咣啷扫落桌上的东西。
远离红尘,逍遥自在,不是什么坏事。
南舟反手扣住谢无尤,望向那双无神的眼睛。
——可他偏偏还在红尘之中。
“太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南舟无奈地笑笑,眼神微动,“猫以后再养吧。”
上官元自知多说无益,摇了摇头嘀咕:“男人心海底针......”
南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伤口牵动,疼得吸了口凉气,谢无尤想扶,抬手停在半空,他干脆拉起他,贴在腰侧那块布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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