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穿出跃迁点,一颗被海洋覆盖的星球在前方转动,浪峰亘古不变地起伏,撕出一道道宽阔的白痕,机身瞬间被深蓝笼罩,和驾驶舱里的血迹交叠,混合出杂乱的颜色,机甲掠过海面,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光线常年泛着青色,上官元趺坐在蒲团上念经,白衣染得像青衣。
纸鸢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了刚来道观那天穿的衣服,卷发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背后。
上官元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问:“什么事?”
纸鸢往前挪了两步,拽着衣角:“是我。”
“我知道是你。”上官元伸手把另一个蒲团勾过来,放在身边,用力拍了拍,“站那儿干嘛,罚站啊?坐。”
纸鸢“哎”了一声坐下,上官元该干什么干什么,闭上眼继续念经,纸鸢一个字也听不懂,手指绞着胸前乱蓬蓬的卷发,说:“那个…我和小穗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上官元收声,把手里的经书一撂:“嗯,然后呢?”
“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我最初就是想去投奔沉沙号,那个…是不是该走了?”纸鸢试探着问。
上官元眉头一挑:“你还想去沉沙号?”
纸鸢扭扭捏捏地点了两下头。
上官元若有所思:“当初你就想去沉沙号,现在又听见外头传,说沉沙号还在,衡台花了好几年也没能把他们摁死,所以心又动了?”
“嗯,我总在想,这里……也不是我的地方。”
纸鸢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却被乱世推搡挤压着,额头上早早长了细纹,无论什么表情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上官元断然摇头:“你既然知道叛军和衡台分庭抗礼,也该知道沉沙号早就不是收容所了,不可能收你。”
纸鸢一听,嗫嚅起来:“那我……”
“你呢,就安安心心住着,把孩子养大,多少人想避世还求而不得呢。”上官元拽过纸鸢两只手,压在自己手下拍拍,拖长了语气,“让想折腾的人去折腾,道观偏安一隅,外面的兵荒马乱全都跟我们没关系,这样不是很好嘛。”
纸鸢眼眶红了:“我看你年龄也不大,说话怎么那么……”
上官元笑容一凝,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自己已经两百多岁的事情告诉她,手腕上的终端震动起来。
一枚青色小光点亮起,系统提示在屏幕上滚过:有访客进入山门。
上官元一看,狐疑地眯起眼睛。
纸鸢不安地问:“怎么了?”
道观藏在北冥海的犄角旮旯里,轻易不回被找到,何况上次被找上门就没发生什么好事。上官元不说话,一撩道袍霍然起身。纸鸢也跟着站起来,慌张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元摇头,大步往外走,提高声音:“启动封闭系统!躲起来!我没叫,谁都不准出来!”
青铜山门外,两盏长明灯晃了晃,勾勒出一道庞然大物的轮廓,海水由远及近地剧烈翻涌,刹那间,一台机甲刺破水流,气势汹汹地悬停在浪涌间。
上官元怔住,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左看右看,靛青机身,形如长剑,正是她的“无名”。
荒诞的念头闪过一瞬,难道是借出去的机甲自己游回来了?看来外面真的不太好混。
几年前,谢无尤拿着她的芯片,开着她的机甲,口口声声说要为谢先生和天下人讨一个公道,结果转头就回了衡台,成了戚容的门客,摇身一变,俨然又是人上人了。
终端又震:外部单位请求通讯。
上官元按下接通,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谢无尤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开门。”
第70章 他就是那个人?
2,535字08-12
透明屏障的另一端,海水沉静得可怕,无名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几乎贴在屏障上,前端信号灯全部点亮,像睁着两只眼睛,正在等一个答案。
道观的封闭系统启动,檐下长明灯无风自灭,连接楼宇的青铜廊桥一条条向内翻折,退入建筑内部,海水被挤开,搅出一团团细白的泡沫,掠过无名的机身,又避之不及地散开。
道观前方的机甲泊位也开始闭合,共三十六个泊位打造成莲瓣形状,平时供往来的深水机甲停留,远远望去,像一朵在海底永不凋谢的花。
莲瓣抬起反扣,一片接一片压向中心,水流从缝隙里被强行挤出,浑浊的白雾骤然翻涌,合成一枚沉重的花苞,震颤着缩进道观内部。
上官元面无血色,下意识后退一步。紧接着,整片礁石动了,抖落上面附着多年的沙砾与贝壳,巨型岩石一块接一块升起,彼此咬合,开始吞咽整片建筑群,飞檐,钟楼,山门,一一被巨口吞没。
“咔”的一声,封闭系统运转完毕,建筑隐入礁石,上官元盯着透明屏障,视野大半被礁石锋利的轮廓遮蔽,只留一线,无名还在原处。
谢无尤仍道:“开门。”
上官元胸前那口气一下顶上来,恨不得把终端拽下来踩烂:“你现在这个身份,凭什么叫我开门?”
谢无尤声音沙哑说:“救人。”
上官元被他搞得阵阵发笑,把终端举到唇边,咬牙切齿:“救人?衡台没人给你救?你现在这个身份纡尊降贵让我来救你?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你带着戚容的人过来,我给你开门,是要直接被你们一网打尽吗?”
那头很快回答:“没有衡台的人跟着。”
“你说没有就没有?”上官元劈头盖脸回敬,“你现在说的话,还有几个字能信!”
戚争上次来还客客气气,她居然被骗过了,又是给芯片又是给机甲,把自己全副身家交出去不说,连谢先生的手稿都给看了。上官元想到这些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你知道戚容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谢先生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可你还是回去了,戚容到底给你什么了?戚争啊戚争,你现在这个嘴脸,对得起谢先生吗?对得起我吗!”
谢无尤听完了,开口道:“我没有时间解释,先开门。”
“做梦!”上官元恨恨磨着牙,“收起你的少爷做派,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终端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上官元骂得酣畅淋漓,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道观里忽然警报大作。
无名肩甲打开,炮口探出,向前对准,能源环亮起,放出一团杀气冲天的橙红火光,礁石表面的海藻在能量震荡里疯狂摇摆。
上官元眼前一黑,气得几乎瘫坐在地。
她比谁都了解无名的配置,这里面每组输出阈值她都亲自调试过。
这一炮足以击穿整片建筑,就算礁石能消化部分火力,可外面就是北冥深海,肉体凡胎能跑到哪里去?屏障只要有一点破损,海水倒灌进来,他们同样活不了。
上官元精心打磨了几十年的利剑,在这一刻对准了她自己。
“戚争,你疯了吗?这里不是前线!也没有你的敌人!”
无名悬停不动,炮口预热煮沸了海水,细密的气泡刚刚冒出来,就被深海的重压碾碎。
上官元怒到极处,牙关咯咯作响,声音发抖:“里面有女人,有孩子,有病人,有一群早就不想再跟你们那套东西扯上关系的人!你要连他们一起杀?!”
谢无尤语气平静如常:“我知道,开门。”
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从心口炸开,上官元尖锐地连声发笑,质问道:“戚争,你现在还要不要脸?”
她喉咙里又热又痒,像被一把火燎过,回身看向被红光笼罩的道观,飞快计算起来,这里没有武器系统,真动起手来就是当沙包被捶的命,仅存的五六台深水机甲,载重最多三个人,道观里有四十几口人,全撤出去要多久?无名会给她这个时间吗?就算能拖延先送一部分人出去,深水机甲的攻击性几乎为零,无名不用攻击,只是撞也能把它们统统撞烂。
对面那个人又是戚争,必要时可以把礼义廉耻全抛在脑后的戚争,说好听了是果决,说难听了就是自负狂悖。
他从来不是下不去手的人。
谢无尤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别算了,来不及的。”
上官元瞬间浑身瘫软,按住不断起伏的胸口,被逼到绝路,手悬在终端上方,狠狠戳了下去:
“你进来,要是你敢伤害这里的任何人,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外部机关重新启动,闭合的礁石放开,推出一枚青铜莲瓣,无名落在上面,上官元不敢松懈,摸遍全身,找到个机甲零件握在手里。
白雾贴着地面滚进来,廊桥尽头渐渐显出一个影子。
上官元第一眼看见的是血,谢无尤身上全是血迹,怀里抱着一个人,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青白的,脸小得被谢无尤的手臂遮住大半。
上官元匆匆迎上去,少年的面容也被血污染透,看不清眉眼,但长了一头卷发,无疑是科尔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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