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双目渗血,犹如修罗恶鬼般逼近:“你也会怕死?”
他将戚容往前一撞,两人重重摔向中庭另一侧,戚容倒地,被谢无尤制住。
谢无尤伏在戚容身上,反握短刀,刀尖悬在他眼前。
两厢对望,谢无尤如同照镜子般,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长着怎样一副阴鸷的面孔。
那把被血浸透的刀刺入戚容颧骨,红珠连续滚落。
“是我荒唐暴虐!”
谢无尤杀意蓬然,拔出刀,又一次捅向这副他深恶痛绝的面容。
“是我作茧自缚!”
谢无尤脖颈上青筋根根爆开,脸颊满是血点,手腕翻转之际,第三刀直奔戚容眼睛。
“悠悠苍天,何薄于他,又为何不来审我?!”
戚容侧头,刀尖擦着眼眶钉下去,鲜血糊住了半边视野,谢无尤唇边扯出一点笑,猛地朝戚容脸上再扎,根本不知疲倦,一刀落空便接一刀,戚容单眼近乎失明,不堪忍受剧痛,抓住一个间隙,空手截住白刃,手肘重重击向谢无尤肋下,谢无尤身体一折,喷出鲜血。
戚容连忙伸手摸索,抓起一片碎瓷,在谢无尤喉头割出一道深长伤口,趁他脱力,立刻将他顶开,肩膀一拧,从谢无尤身下脱出。
戚容踉跄躲到酒桌后暂作喘息,此刻满脸刀伤,右眼睁不开,面目狼狈狰狞。
谢无尤摸到南舟的枪握住,慢慢站起身,用拇指蹭掉自己唇边的血,随意涂在枪管上,宛如从九幽爬出的妖魔,披着一张俊美破落的人皮。
戚容面色阴沉,字字含霜:“陆明!你准备看着他杀我?”
趁两人拉开距离,陆明找到空隙扣下扳机,随着砰一声巨响,中庭内外剧震,谢无尤扑过去,陆明那一枪打碎酒桌,溅起瓢泼鲜血,谢无尤同时抬手开枪,血雨如注,戚容中枪倒下,旋即失去意识,双眼还死死睁着,目光阴冷至极,像要把谢无尤活剐。
陆明冲上前,跌跌撞撞将戚容挡在身后,胸膛迎上谢无尤的枪口。
“长官!”
谢无尤冷声:“给我滚开。”
陆明抬枪和他对峙,两根枪管几乎交叉,他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下扳机,任由戚容死就是临阵倒戈,背弃衡台,杀了谢无尤又是助纣为虐,为人作嫁,站在哪边都不干净。
他绝望了,所有人的爱恨都鲜明得刺眼,只有他模糊地夹在中间,像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小丑。
陆明扯着干涩的喉咙说:“长官,当年您对我的提携之恩,我一日也不曾忘却,所以今日到此为止,你带他离开,至于戚典枢活不活,我事后会被如何处置,今夜之事会不会被传扬出去,全看天意。”
谢无尤枪口偏了偏,陆明不知所谓地苦笑起来,悲哀地道:“我怯懦无能,此生甘愿被衡台驱策,只求一席栖身之地,实在是人微言轻,有心无力,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别再逼我了。”
话音未落,谢无尤唇边溢出大片大片黑血,带着病体将尽的衰败气,他按住胸口,指节一瞬间扣得惨白。
“快走吧!”陆明别开眼神,催促道。
谢无尤收了枪,转身朝南舟走去,他孤零零蜷缩在满地血泊里,双眼紧闭,这座冰冷的高楼就是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马上好了,带你回家。”
谢无尤压下杀意,俯身用刀撑地,将南舟打横抱起,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中指食指一扣,做了个“马上好”的手势。
观星楼外,大雪纷纷倒卷着回归天穹,仿佛要把此夜也吞入虚无,谢无尤扣住掌心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走去,风声渐远,灯火渐稀,唯他一人踽踽独行于旷野,渺渺然如沧海一粟。
第69章 一生一世都做彼此的囚徒
3,012字08-11
月光照着荒原,无名落锁后迎着风起飞,战损急救模块在驾驶舱后侧弹出,金属舱壁向内折叠,推出一张狭窄的急救槽。
谢无尤将南舟放下,系统音旋即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
槽位里应声弹出几枚固定扣,避开伤口按在南舟身上,防止机甲驾驶期间造成二次损伤,谢无尤伸手拂过南舟的衣领,随即抓住,刺啦一声扯开。
瞬间,大片潮湿灼热的空气鬼魅般袭来,谢无尤空握了握手,里面残留着按住南舟时,掌心下那一点徒劳的挣动。
无名不断升高,在航道里疾行,月光变成月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横亘在远处。
谢无尤取出一支强心剂,咬开保护扣,盯着南舟的伤口,慢慢将药液推进去。
他胸前开着一个血洞,几乎将单薄的身体刺穿,周围皮肉丝丝缕缕炸开,惨白而狰狞,令人不忍卒睹。
谢无尤松开药剂管,惭愧地移开目光,原来自己的每一次靠近都在给这个人带来伤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脸面留在他身边。
强心剂在南舟的身体里流转了一周,监测屏上出现一条聊胜于无的心率曲线。
无名在宇宙中盲目漫游,系统催促道:“航线待定,请确认目的地。”
谢无尤定了定神,现在两个人去不了任何公开场合,沉沙号更是回不去,据点的位置找不到不说,那些在洛浦原一战中活下来的人个个恨他入骨,不可能允许一个刽子手再踏进据点半步。
为了所谓更长远的下一步,他一次又一次拿南舟在乎的东西开刀,最终将自己逼到四面楚歌的绝境。
能去的地方只剩一个,谢无尤疲惫地开口:“定位四海星域,北冥海。”
无名的系统立刻应声:“目的地确认,预计进入跃迁准备。”
机甲在宇宙中找到方向,蓦地加速,利箭般疾驰而去。
监测屏滴地响了一声:“心率持续降低,呼吸间隔异常,循环衰竭风险升高,建议立即干预。”
谢无尤刚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南舟静静躺在原处,全身上下不见一点血色,仿佛不断下坠的心率和他本人毫无关系,心脏还在跳也好,不跳了也好,他都没有醒来的打算。
医疗模块弹出一支强心剂,管身裹着淡薄的冷雾,不停往外逸散,系统自动判断了南舟需要的剂量,谢无尤拿下来看了眼,是安全阈值的三倍,能把南舟从死线上暂时拉回来,也足以对神经产生不可逆的损伤,毁掉他以后驾驶机甲的能力。
系统惴惴不安地重复:“请确认是否使用。请确认是否……”
谢无尤把药液推到底,细管里一瞬见空,南舟仍旧没有反应,只有心率线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继续向下坠。
短短几十秒而已,漫长得如同一生,谢无尤盯着指标,想要像古人那样乞求诸天神佛,但是已经这个时代了,人类走得太远太远,他们发现星海之上没有天庭,深渊之下没有地狱,死去的人无法渡过不存在的黄泉,活着的人更不会受到垂怜,他连一个寄托都找不到,更不知道该向谁去求这一点慈悲。
此时此刻,谢无尤任凭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只要南舟还在,以后开不了机甲没关系,他可以开。要毁天枢,他去毁了就是。要报仇血恨,他让仇人偿命。南舟想做的所有事,他都可以为他做,南舟从此以后变得更需要他又有什么不好,再也不能飞了也好,不能飞了就不会再一次次自伤,不会再想着从他手里挣出去,他们一生一世都做彼此的囚徒,想要惩罚对方时,就不断收紧自己手中的锁链。
跃迁点前,黑暗变得格外粘稠,无名外层放出蓝光,劈开暗色,进入跃迁通道。
那条线迟迟不肯抬头,谢无尤跪在急救槽边,双眼干涸,万念俱灰。
他死过一次,后来千夫所指,一身骂名,在衡台被当成供人取乐的玩意,都不曾真正绝望过。
可现在他绝望了。
如果南舟真的不在了,该把他葬在哪里?沉沙号找不到,大荒也回不去,维护期快到了,那片土地又会被炸得满目疮痍,难道要南舟刚刚下葬,就要再承受一次毁灭,连死了都不能安稳吗?
星海这么大,没有一处可以安放他。
这时,几乎沉底的心率线微微抬了头,谢无尤膝行两步,靠在急救槽边盯着,蓝线重新跳动起来,他才舒了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前方跃迁点出口浮出一线微光,逐渐扩散开来,透进无名的舷窗里,谢无尤胸前传来丝丝隐痛,随着呼吸起伏,他按了按心口,摸出一只铁丝小船。
当年去春水城路上,他折给南舟逗人家开心的,三年了,一直收在衣服里,小船被压扁了一角,船头歪着,锋利的棱角还在,沾着发暗的血迹,谢无尤擦了两下,可他手上也全是血,暗红色沿细缝晕开,晕染得一片斑驳狼藉。
谢无尤轻轻将南舟蜷缩的手展平,把小船放在他掌心,收拢手想让他握着,然而南舟还在昏迷中,手一次次被并起来,又一次次无意识地松开。
他自己就是一只系不住的小船,一生都没有真正靠过岸,曾经短暂靠近过谢无尤,却被推回更险恶的风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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