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避开他目光,戳一下转向辅助键,屏幕亮了亮,弹出一行小字:


    【权限不足。】


    他越反刍那行字越烦,冷不丁说:“机甲不听我的。”


    谢无尤耐心说和道:“无名比较认生。”


    南舟:“……”


    他又戳了下屏幕,指尖才刚碰到,五指猛地一抽,痉挛起来,副控屏被指尖刮出一串杂乱的痕迹,又很快自动复原。


    南舟心虚地想把右手压到大腿下,谢无尤已经开了自动巡航,把座椅朝他这里滑近一点。


    “别看,坐回去,别挡我看外面。”


    谢无尤刚靠过来,身上的冷淡气息就一并逼近:“手拿来。”


    “你现在很敢命令我啊?”


    谢无尤承认得飞快:“那你打我。”


    南舟真抬了左手,作势往谢无尤肩上甩,谢无尤连眼睛都没眨,抬手接住,指节轻轻抵住他腕侧,往旁边一带,无声无息地卸了力。


    南舟被他接住,左手还悬在半空,恼羞成怒混着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找死?”


    谢无尤:“暂时不找,忙。”


    他托起南舟的手,简单检查了一番,外表看不出太多异常,手背皮肤仍旧细白,只是靠近腕骨那一截有轻微浮肿,脉搏跳得又重又急。


    谢无尤用指腹按过掌骨边缘,感觉到南舟肩膀一紧就停住:“试试弯一下手指。”


    南舟咬牙去试,然而越想控制,手的痛感就越尖锐,冷着脸欲盖弥彰:“什么?我没听见。”


    谢无尤看他一眼,南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他隐约笑了笑,把僵着的食指和拇指轻轻分开,拢成一个很小的圈。


    南舟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谢无尤抬起两根修长手指,探入那个洞放好,说:“那换个你听得见的,抓我。”


    南舟被异物感弄得浑身不舒服,越想越憋屈,狠狠收手攥下去,想让他也疼一疼,然而动作才做到一半,又剧烈抽搐起来,南舟哼了一声,还想用力,谢无尤马上覆上另一只手,强行止住他的动作。


    “有点发热,炎症和应激一起触发的,你手术后本来就没养好,又刚经历高强度战斗,要是还想要这只手,就别再和我逞强。”


    南舟气不过,轻轻踹了一下他座椅底座。


    谢无尤受了,连眼神都没抬。南舟自讨了个没趣,又疼得厉害,只能把自己缩在座位里:“那回沉沙号。”


    无名不知开到哪了,机身和漂浮的碎片摩擦着,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场雨落在这身铜皮铁骨上。


    “现在回不了。”


    谢无尤在中控上输了个距离沉沙号十万八千里的坐标,把航线图调出来,投到两人之间的半透明光幕上。沉沙号原本的停靠点亮在一侧,他们的航线已经绕开那片区域,往八荒星域折去。


    谢无尤:“我体内芯片有定位,戚容查得到,她已经确认我没死,现在回去等于把她的视线带回船上。”


    南舟又痛又累,浑身冒着冷汗,无力地笑了声:“都是因为你。”


    谢无尤也不作声。南舟又说:“我捡你回来之前,沉沙号好歹想回就回。”


    人挨骂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让手上忙一点,况且这几句也没什么可辩,谢无尤在下面的维修槽里摸了摸,抽出一根崭新的银线,用指尖一折一压,银线在他手里很快变了形,折成一只小船,船头尖尖的,船身歪了一点。


    谢无尤蹙起眉,把已经定型的银线推来推去,试图把船身压正。可那截线细而韧,一旦折出弧度就不大听话,他越补救,船尾越翘,船腹还多出一道不该有的凹。


    南舟本来生着闷气,余光瞥见他掌心里有东西一闪一闪,忍了两秒,还是看了过去,只见谢无尤低着头和一只船较劲,那只船大获全胜,在他手下保持着歪歪扭扭的姿态。


    南舟忍不住问:“你小时候没玩过这种东西?”


    两百多岁高龄的谢无尤只能摇头,南舟接过小船,用两根手指慢慢拨弄,银线细,船身又小,他一只手不太方便,刚压住船头,船尾就翘起来。


    谢无尤替他按住另一边,两人的指尖在小船上碰到一起。


    南舟咬起嘴唇,用指尖把歪掉的船腹往里推,又把船尾压低一点,谢无尤按照他的力道轻轻调整,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扶,像在一同修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弄好以后,谢无尤把改斜归正的小船放在中控台上,好声好气地哄:“先赔你一艘船,接下来的,再让我想办法。”


    无名在黑暗里偏转方向,进入一条漫长寂静的航道,小船立在光幕前,一边是沉沙号的坐标,另一边是陌生的八荒星域,它在其中渺小得可笑,却又固执得不肯倒下。


    南舟拿指尖点点船尾,小船在中控台上挪动起来,顺着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往谢无尤那边滑。


    谢无尤察觉到,抬眼看去,南舟手指还抵着船尾上,什么也没在做似的,隔着小船望向谢无尤,卷发乱着,眼尾因为疼痛还留着一点浅红,绿眼睛却亮,在这时候轻轻眨了一下。


    谢无尤一时鬼迷心窍,靠了过去,南舟没躲,略微抬起点下巴。 就在这一瞬,中控台亮起一道提示。


    【沉沙号:通讯请求。】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背过身,像被捉了奸的野鸳鸯。


    谢无尤接起来,几秒钟后,老赵中气十足的声音灌进驾驶舱:“小南舟!活着没?”


    沉沙号那边背景吵吵嚷嚷的,传来榛子一声“那个不能堆那儿”的喊叫。


    南舟刚想说话,谢无尤就道:“他手伤发作了,移植骨周围反应异常。”


    他把风停处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赵越听越沉默,最后问:“医疗包里有镇静和止痛吗?先给他处理一下。”


    谢无尤应了一声,在中控台发出指令,一个银白色小匣子从座椅下方滑出来,贴着轨道停在两人之间,匣盖自动掀开,谢无尤扫过药剂编号,拿了两支拆封,弹掉气泡,单手扣开保险。


    南舟警觉:“你干嘛?”


    谢无尤语气温和:“让你稍微不像只炸毛猫。”


    老赵那头看着南舟的病例,忘了当事人还听着,絮絮叨叨起来:“但不应该啊……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出问题,不是活体骨源培养吗?你还是万能供——”


    话到这里猛地一停。


    南舟听到那半截话,眉梢动了动,不等他把疑问说出口,谢无尤晃到他身后,一针扎了下去——


    “谢无尤你!”


    南舟正疼着,针刺的感觉被放大好几倍,他嘶了一声,伸手往后去推谢无尤的肩。谢无尤反手扣住他咽喉,把他拢在双臂间慢慢推药。


    南舟回过头,软软地瞪了谢无尤一眼,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随着药液进入血管,疼痛和清醒的思绪一起远去。


    谢无尤拔出针,接住南舟往臂弯中一揽,对老赵说:“我们先不回来,现在往春水城去。”


    “你知道往哪儿走就好。”老赵明显松了口气,“去春水城也不算坏事。看手,顺便看月亮,南舟以前没去过吧?去看看吧,别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他拖长声音:“就当约会了啊。”


    南舟眼睛都快合上了,含混地喊了声:“谁跟他约会。”


    老赵游刃有余地打马虎眼:“我说春水城姑娘好看,你找一个约会。哎你这孩子,思想怎么这么复杂?”


    老赵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南舟话到嘴边,全都被困意揉散,转过身去找揽住自己的那个人,一头倒进他怀里。


    谢无尤挂掉通讯,沉沙号那头的吵嚷声一断,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南舟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阖,满是疑惑:“春水城的月亮很美?月球...开机甲二十分钟就到,地上全是坑,有什么好看的?”


    谢无尤把南舟往怀里抱了抱,通过神经链接控制无名,机甲顺着意识缓慢下降,穿过潮湿的云层。


    他想了想,给星际小文盲解释道:“因为古人离月亮很远,远得只能看见一轮光”。”


    第一滴雨落下,无名的外层凝出水珠,顺着装甲缝隙滚落。


    “古人住在同一颗星球上,却也隔着很远的路,有人在江边,有人在山中,有人在战场,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彼此面前,想念时只能看天上的月亮。”谢无尤说。


    雨声渐密,起初只是零星几下,很快变成连绵不断的细响,那只小船的影子从长变短,横在他们中间。


    “古人写过一首诗,意思是,我不能到你身边,但希望你平安长久。我们共赏今宵月光,就算远隔千里,也如同见过一面。”


    南舟睫毛动了动,听着这场文化扶贫慢慢睡去,他眼睛紧闭时,锋利的一双碧瞳藏着,眉目反而温柔多情起来。


    谢无尤满怀痴心妄想地俯下身,刚刚碰到他的唇,舷窗外忽然一亮,春水城影影绰绰地显了形,月光穿过雨幕,落在南舟脸上,照见谢无尤即将贴上去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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